第108章
他也想对九方潇好,想和他过些寻常安稳的日子,想用往后的漫漫岁月,一点一点偿还那个人的情意。 他从不信天道,可这所谓天道,偏偏给他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他曾经不择手段算计的、狠心伤害的、恨入骨髓的仇人,恰恰也是这辈子最喜欢他的,待他最好的,叫他无法割舍的爱人。 如今,他好像真的要失去他了。 …… 万幸的是,九灵天兵并未因九方潇失踪而生出骚动。 两名文相从后方匆匆赶来,在看到白麟玉营帐中立着的那柄荒啸战镰后,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能是惧怕神兵的威煞,也可能是白麟玉眼下的模样太过吓人,任谁也不愿触其逆鳞。 白麟玉整个人仿佛在刀山火海里滚过几遭,待他从痛苦中回过神来时,人已站在黑岩城外了。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他只能麻木地朝着血祭台的方向走。 整座魔城被‘魔辛焱’残存的煞气包围,毒得连莫剑和陆谦都受到内伤,寻了半圈已是支撑不住,更别提手底下那些灵力低微的普通士卒了。 白麟玉只得命众人留守魔域外围,孤身一人潜入腹地。 行至中途,他碰上了林鸢。 林鸢体内有丹魄神座的万年灵丹,正护着几人慌不择路地往外逃。 他手下的五百精兵大多折损,见到白麟玉前来,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差点没扑倒在白麟玉面前。 “白……陛、陛下!”林鸢涕泗横流,哽咽着说不出一句整话:“救救我师兄,他在、他还在血祭台!‘魔辛焱’爆炸时威力太大,我害怕他,我怕他……” “他不会有事。” 白麟玉的语气异常坚决,这话不光说给林鸢,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伸手将人扶稳,料想林鸢与九方潇应是兵分两路,没再多问,只将目光投向林鸢怀中的唤魂鉴。 林鸢霎时警觉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你、你不会还想、还想对我师尊不利……” 白麟玉微微摇头,声音又沉又冷,“若你尚未找齐尊师的遗骸,我可以帮你去寻。” 林鸢结巴道:“齐……齐了。” 白麟玉知道问不出什么,只道:“我沿途清扫出一条退路,你循着我的刀气,速速带人离开,去魔域外围与莫剑他们汇合。” 林鸢擦干眼泪,神色里隐隐透出阴色,他由猰魔抚养长大,性情被荼毒得有些扭曲,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问: “你会救义父吗?” “不会。” …… 暗夜降临。 血月自浓雾中升起,悬挂在漆黑天际,像一只昭示死亡的眼。 白麟玉终于抵达血祭台,此地早已崩毁成一片废墟,看不见半个人影。 断壁残垣之间,尽是焦尸和枯骨,毫无落脚之处,也辨不出亡者的容貌。 不过,白麟玉能察觉出,那些幽夜里飘荡的亡魂,非是九方潇率领的天兵,更像是腐朽了千年的冤鬼。 只要未见到遗骨,那便仍有希望。 白麟玉继续深入,每一步都踏得更加艰难,手中的月鸾刀受到煞气冲撞,变得越发躁动不安。 他挥出一记快刀,锋芒所向,将周遭妖祟尽数清场。 瓦砾当中巡过三遍,无数次呼喊那人的名字,不知疲倦地催动着手中的传讯符,却始终未得到半点回应。 凶煞之气席天灭地。 渐渐地,他开始体力不支,只得扶着狂刀,就地坐在残阶前调息。 他不会放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即便九方潇只剩一缕残魂,他也不会再让他孤身躺在这血淋淋的荒殿! 他要带他回他们的家,就算一命换一命,他也要让那人重新活过来。 白麟玉抬起眼。 血祭台的上方原是一团红得发黑的血雾,而今藏匿其间的魔辛焱被毁,血雾随之炸开,将整片天际染成了流淌的血河。 废墟里没有,他就飞去天际找。 白麟玉纵身一跃,朝头顶那片最浓重的红色奔去。 身体在血雾当中游荡,口鼻被血腥气填满,五脏六腑几乎要被煞毒搅碎,肝肠寸断也不过如此。 意识消散,视线模糊不清。 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不过很快,周围的一切变得嘈杂,拼杀声,嘶吼声不绝于耳,恍若坠入另一个时空! 白麟玉不敢停歇,也不知自己究竟找了多久。 微微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片荒颓的古战场,妖氛魔影,遍布其间,诡异得教人心生骇然。 方才明明是跃向云端,如今的靴底却踩着成堆的白骨。 再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的混沌逐渐散开。 血月仍在,只是比原先更红更亮了。 月下的白骨堆中,慵懒地斜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抬起一只手,露出一段青玉般莹润的手臂,双指轻轻攥着另外半块玉令,正对着血月举在眸前,似乎想借着月色,看清令牌上破碎的纹路。 白麟玉的心猛地一颤,他认得那道背影的轮廓。 眼前之人已卸去一身轻甲,此时正穿着那件素爱的玄色长袍,墨发散落,垂于腰边,极美极冽,像一朵被尘世遗忘的霜花。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他了! 白麟玉来不及喜悦,快走几步,大声呼喊着心上人的名字: “阿潇——!” 面前的人应声站起,缓缓回眸。 只是这一次,白麟玉要失望了。 咫尺之遥。 在他看清那双漂亮的眼瞳后,脚步忽然顿住,明亮的笑容转瞬僵在脸上。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来不得黑岩城! 那道身影的主人,踏着血腥,自前世而来。 那根本不是他的阿潇。 而是他这辈子最深最沉、是埋在骨血之中,永远不愿再见的梦魇! 他是妖神。 ——妖神,夙天。 …… 第103章 绝境逢生 “夙天……妖神!夙天!” 白麟玉眼前骤黑,心里泛起阵阵恶心。 他从没想过,竟会在这个时空再次遇到这个嗜血魔头。 血腥的记忆瞬间蚕食他的神经,可他很快又被另一个残酷的现实击溃—— 眼前这具躯体是九方潇的,他绝不会认错。 夙天的眼瞳开始渐渐泛白,但瞳孔的边缘还凝着一点尚未褪尽斑驳的碧色。 这意味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正朝着白麟玉最恐惧的绝境坠落。 所有的侥幸,逃避及难以置信,在这一瞬,似乎终于迎来了一个早该预见的结局。 夙天夺舍成功。 原来妖神临世,便是猰魔留下的后手! 而他的阿潇,已经死了…… 白麟玉自小背负灭族之祸,早把自己活成了冷血薄情的模样。 如今他好不容易后知后觉,想学着去爱护一个人,却连这点渺茫的希望,都被彻底打碎。 刹那间,怒火直窜九重天! 不仅要烧尽几百年前的血海深仇,更要焚透失去爱人的锥心之恨! 白麟玉提刀上前,周身灵力冰火相织,几乎是倾尽毕生所学,对准夙天的方向轰出一记霸道狂招。 夙天此时仍把玩着手中的半块玉令,他不知那是何物,只感受到一阵凶狠刀气,不偏不倚袭向自己的心口。 “将玉令还我。” 白麟玉不能容忍,夙天霸占九方潇的身体,还攥着他们的信物。 “你的……?” 夙天眼底空芒一闪而过,然后,毫无意外地,轻松避开了那道攻击,即便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副躯体。 “你是麟奴。” 妖神口中挤出几个字,语气中尽是鄙夷和嘲讽。 话音未落,便以一种鬼魅的姿态,突然欺至白麟玉的面前,自上而下,迅疾凶猛地斩落一道掌风。 只不过,白麟玉也险险躲开了。 夙天恼怒不已,眼前的这只麟奴明显比他预想的强了不少,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蝼蚁挑衅。 但是,两人离得近了,他很快识出这只麟奴的身份,即将划出的第二道掌风霎时收敛了三分,凌厉的杀意转而演变为戏虐猎物的散漫。 “原来你长大后是这副模样。”夙天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如今,你还想屠神么?” 白麟玉听懂了夙天的话。 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幼时被妖神黑焰灼烧的痛感,来到此间后,猰魔费了一番功夫才治好了他全身的伤疤。 而后来的逸子洺,早已换上了另一个人的皮囊。 他不再是小孩子,也不会再惧怕任何妖佞! 周遭的弥障被刀气冲散,视线开阔起来。 眼前站着的是麟族真正的仇人。 白麟玉终于认清,这片白骨森森、血迹涔涔的古战场,原是几百年前妖神屠戮麟族的主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