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文网 - 玄幻小说 - 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在线阅读 - 第191章

第191章

    “杜越桥啊……”楚剑衣指腹摩挲着杯盏,本想聊几句关于她的事情,但到底开不了口。

    到南海的将近一年以来,关之桃在生活琐事上处处照顾着她,年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折磨中劳身劳心,面容看上去,竟然比楚剑衣还要沧桑几分。

    这时候提起远在极北的杜越桥,流露出那分忧心与神伤,是想让关之桃来安慰自己,给她徒增压力么。

    关之桃被她拖累牵连,在南海受尽委屈,连着一年遭人监视刁难,精神恐怕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她还有什么颜面,去给关之桃倒苦水呢。

    到了唇边的话被咽回去,楚剑衣抬手摘下一朵梨花,缀在关之桃鬓边,故作轻松道:“听杜越桥说,三个小伙伴里数你最爱打扮,现到了岛上,也要记得打扮漂亮,自己照着镜子也高兴。”

    似乎被她乐观的情绪感染了,关之桃轻浅一笑,将那朵白梨花簪在发间,给楚剑衣也缀了一朵。

    岛上的天气经常是晴朗而无云,风和日丽,偶尔有几阵夹杂着咸涩味的海风拂来,吹淡了两人的愁绪。

    今天桑樱没空来找茬子,两人在梨花树下坐了一阵,寻些轻松的话题,难得聊了会儿天。

    瞧见关之桃的心情好了些,楚剑衣轻轻笑了声,不经意问起:“之桃,我瞧你前些日子心情不好,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关之桃的笑容僵在脸上,眨了眨眼睛,嘴角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悲痛。

    她垂下眼眸,沉吟了许久,然后抬起泛红的双眼看向楚剑衣,轻缓地说道:“楚长老,我没家了。”

    桃源山还在,山上诸峰脉依旧矗立,天还是那片天,但人不在了。

    宗主为祭阵而身死,众师妹流离失所,长老们奔走它乡,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桃源山留在江浙。

    去年今日此门中。

    一阵微凉的山风吹过,拂落了瓣瓣白梨花,覆盖在她的乌发上,好似给她披了件白色孝布。

    楚剑衣沉默了,关之桃也没有说话,尽力平复着呼吸。

    她性子泼辣刚烈,眼中能视为长辈的人极少,海霁牺牲了,叶夫人也远在它乡,如今只有楚剑衣陪着她,是她在孤岛上唯一的长辈。

    关之桃真的好累了,她想把一切都告诉楚剑衣,然后靠在她的膝盖上痛哭一顿。

    但看到她分明虚弱不堪,还要逞强忍住疼痛的样子,关之桃顿时说不出口了。

    过了好久,楚剑衣才低哑着嗓子,生硬地开口:“是被我牵连的吗……你的父母,都是因我而死的吗?”

    关之桃搭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她颤抖着嘴唇,想解释说,不是那个家,是桃源山。

    可是——说出来之后,楚剑衣能承受得住吗?她已经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了,自己还要打击她吗?

    嘴唇最终被死死抿住,咬在两排齿之间,绷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进唇齿,好苦、好咸。

    “不是的。”关之桃的声线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妖兽掀起海水,淹没了附近的城镇……跟楚长老没有关系。”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连续好几日的彻夜痛哭,已经把她的心力耗尽了,此时却还要忍着,不能让楚剑衣察觉到不对劲。

    身旁的女人叹息了一口气,将手抚在她的脊背上,轻柔地替她顺气。

    “不要强忍着,靠着我的肩哭一顿吧……”

    长辈的话一说出来,强撑许久的坚强终于丢盔弃甲,暴露出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

    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楚剑衣的颈窝里,像个失去家园的孩子,嚎啕大哭。

    山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拂而来,贴住脊背的手掌为她一遍遍顺着气,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愈来愈小,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逐渐咽回了喉咙里。

    关之桃从她的怀抱里直起了身,手中却被塞了一块温润微凉的物件,她低头看去,是一枚如意玉锁。

    “这太贵重了,”关之桃忙将玉锁还回她手里,连声道,“我不能收,楚长老,这玉锁肯定对你很重要,不能给我啊!”

    楚剑衣却将她的手掌轻握成拳,玉锁牢牢握在掌中,不让她再还回来了。

    “它确实很贵重。”

    楚剑衣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是我周岁生辰时,楚淳亲手做的如意锁。我极少将它示于人前,连杜越桥都没有见过它。”

    “那我更不能收了!”

    “不,之桃,你得收下它,保管好它。”

    楚剑衣道:“我没有其它能保护你的手段,只剩下这枚如意锁了。如果到了那一天,楚淳要亲自取我性命,你就带着它逃吧,楚淳见到如意锁,兴许能记起一些父女情谊,放你一条生路。”

    关之桃眼含泪水道:“那你呢,楚长老,那你该怎么办啊?”

    “楚淳和我已是相残相杀,即便有这枚玉锁,也不会放过我的。”

    楚剑衣道:“但你是无辜的。他才从楚观棋手上接过基业不过几年,需要一个契机,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宽厚仁慈的形象。而你被楚剑衣蛊惑,受她指使来到南海悉心照料她,后来弃暗投明,成功劝降罪犯楚剑衣,楚淳也不计前嫌,许诺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平安了,他也能成圣明的宗主,两全其美。”

    “我不能这么做啊,楚长老!”

    关之桃眼眶已然绯红,她凄声道:“如果我真的走到这一步,杜越桥该怎么看我,我又该怎么给宗主她们交代啊!”

    楚剑衣苦笑着摇摇头,“原来是怕她们责怪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托梦给她们说明原因,海霁那边不能保证,但杜越桥最听我的话,肯定不会怪罪你。”

    “可我的良心过意不去啊……”

    “好啦。”楚剑衣打断了她的话,朝她微笑着说道,“不说难过的了,给我讲讲你和杜越桥的开心事吧。”

    其实刚到岛上那会儿,两人尚且还不熟悉,彼此间的交流大多围绕着杜越桥进行。

    那时候,三个年少的丫头聚在一起,每当到了端午中秋,或者是花灯节,她们兜着攒下来的铜钱,相约到山下泛舟游湖,放一盏好看的花灯,许下心愿,然后望着它悠悠飘远。

    当时只道是寻常。

    年少的往事说过很多遍了,楚剑衣却百听不厌,好像听着她们的欢快往事,心中的愁绪就能被冲淡一些似的。

    她看着关之桃把玉锁收进口袋里,不免有几分失落。

    其实那并不是楚淳做的玉锁,而阿娘留给她的遗物。

    楚剑衣心里祈盼着,那人对阿娘还会保留一点点情面,还有一点点留恋,看到那枚玉锁后,不至于将人赶尽杀绝。

    思绪越飘越远,正当她惆怅的时候,关之桃忽然开口打断:“不过现在的日子也不算太差,咱们至少还有房子呢。”

    楚剑衣回过神来望着她,听她说:“有房子真好,其实我以前不舍得花出去的钱,都攒下来准备买房子,但没有想到,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是小时候知道是这样,就不那么守着钱不花出去了,光想着怎么省钱,错过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长大了即便手上有钱,也买不回当年的快乐了。”

    她一会儿说着,以前老是忽悠杜越桥掏钱请客,自己却舍不得花几枚铜钱请她吃串糖葫芦,一会儿又说很羡慕楚希微,那家伙手头总有好多的铜钱,还总是装作不要钱只要爱的样子……

    说着说着,关之桃又想起来桃源山遭的难,一下子绷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再度奔涌而出。

    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我先去做饭了,楚长老,你在外边休息好了,等下就回来吃饭吧。”

    说完之后,关之桃便头也不敢回,快步走到了厨房里。

    她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到底是从小一起玩耍的伙伴,伤心的时候都不愿意让人看到,总是把自己藏到没人注意的角落,黯然神伤。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楚剑衣忽地想起了杜越桥。

    ——她也是这样,甚至哭的时候都要熄灯,害怕被自己看到哭泣的模样。

    快要一年了,要到杜越桥承诺的时间了,她怎么还没有回来的消息?

    她一个人在极北苦寒之地,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孤独,害怕到流眼泪的时候,谁去安慰安慰她呢?

    那个在遥远北方的家伙,总是能轻而易举牵动自己的情绪。

    楚剑衣缓缓闭上眼睛,想小憩一会儿,去梦里见见那个人,但丹田处一疼,将她的思绪扯了回来。

    疼痛又发作了。

    楚剑衣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眉头深深蹙起,从手臂到腰身都颤抖不止,整张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密汗。

    残留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撞击着肺腑,逼着血液倒流,像是有好几把剑同时在腹中砍刺。

    撑了好一会儿,那阵疼痛才渐渐止息。

    楚剑衣瘫坐在椅子里,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整个人有些虚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