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秦亦欢这桌是全场的中心,基本上所有人都来敬过酒,说些“恭喜秦老师”“祝秦总财源广进”“陈导演真是年少有为”“有机会还要再合作啊”之类的客套话。 一两个人还好,每个人都这么来一套,听得秦亦欢脑壳疼。 不过虽然心底厌烦,但秦亦欢面上却丝毫不显,依然随意从容地与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间,酒杯里荡漾着的,都是她美艳撩人的风情。 陈词合适跟人谈星辰大海人生理想,但落到交际上便差了一筹,还得靠她撑着场面。 总算晚宴结束后,几个相熟的主创约着去唱k,秦亦欢这才觉得原本憋闷的空气终于可以呼吸了。 这间酒店楼上就有ktv间,复古的西方风格装修,十七世纪的手绘世界航海图贴了一整面墙,吊灯灯枝上立着蜡烛,推门而入时,烛光摇曳着洒下,仿佛穿越回了大航海时代。 秦亦欢虽然不打算唱k,对这间包厢的环境还是非常满意的。 愿意跟着来的都是年轻人,邱叁很主动地去检查音响和麦;简学文半搂着陆宛宁坐进沙发,一边随意翻看着酒水单,一边跟陆宛宁低声说话;张余唐和王青鸣聚在屏幕前点歌;沈奕四下看了一圈,看到角落的酒柜之后,便一个人走过去,站着调酒。 秦亦欢找了个角落的单人沙发窝着,把自己埋进手机里。 王青鸣点了一首不知道什么歌,放着伴奏开始唱。 陈词正靠在酒柜边跟沈奕聊天,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起朝秦亦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陈词便站起身,拉着张余唐来到了包厢的角落——正好便是秦亦欢窝着的这个角落。 陈词今天穿了一件小旗袍,黑底,荷叶莲花的刺绣。 她把刘海挑到一边,发尾烫卷,松松垂在背后。 他们附近的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照亮了一小块手绘的航海图。 陈词和张余唐站在煤油灯下,张余唐手里还端着酒,一头雾水地看向陈词,不明白她打算做什么。 陈词说:“最开始的时候,我让你改图,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秦亦欢心里一跳,想起了这回事。 那还是《稷下》草创不久,张美术一如既往地发挥沉迷,被陈词训斥之后,公然顶撞了一次。 她都已经快忘干净了,没想到陈词还记着。 张余唐只好尴尬地笑笑。 “你跟我说。”陈词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地说:“女的就是事多。” 张余唐明显局促起来,摸了摸鼻子,“陈导,那都去年的事儿了……我那时候不懂事,您就别再追究这个了,好么?陈导?陈姐姐?” 陈词笑了,“最毒妇人心,张美术听过吗?” 张余唐更尴尬了,“那都是瞎说的……” “瞎说?”陈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挺认同的。” 张余唐举起手,就差讨饶了,“那不是我没见过陈导您这样的人嘛,年少无知嘛……” 陈词后退一步,看着他,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眼神却冷得彻骨。 “我一向懒得说服别人。”她说:“你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而我呢,我也没必要再跟一个看不起女孩子的人合作,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看着张余唐的眼睛,“往后,永远不会。” 张余唐愣住了。 他心里有数,《稷下》的美术水平能一直在线,很大一部分得益于陈词的严格要求,何况如今陈词的前途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如果陈词就这么和他断绝合作…… 陈词说:“还站着这里,是等我叫保安请你出去?” 秦亦欢立刻拿起手机,装作要打电话叫保安的样子,张余唐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过,片刻后,终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只有简学文抬头看了一眼。 张余唐离开后,陈词便向秦亦欢走了过来,很随意地在她沙发扶手上坐下。 她的发梢轻轻扫在秦亦欢身侧,秦亦欢不敢转头,一转头便能看见陈词的腰,被黑色旗袍包裹着,纤细漂亮,在这样的灯光映衬下,又有几分神秘和贵气,让她总想起酒店里见到陈词沐浴的那一幕。 秦亦欢想,陈词这一身,其实和房间的风格非常不相配,可她竟不觉得冲突。 陈词坐在那里便是风景。 麦在邱叁等人手里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简学文一曲唱完,走过来,把麦递给陈词,“之前听陈导唱过一次,特别好听。” 其他人便跟着起哄:“喔!真的吗?” 王青鸣:“我作证!她以前上学的时候唱歌就贼好听。” 陈词笑笑,从简学文手里接过麦,王青鸣立刻从高脚凳里跳下来,跑去帮她选歌。 轻缓抒情的前奏响起,陈词略微低头,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麦克风。 她的黑发垂了下来,遮挡住侧脸。 i\'ve seen the world do all,had my cake now diamods,brilliant and bel-air now 秦亦欢曾经听过这首歌,相比而言,陈词的声音更清一些,算不上合适,可她依然从那唱腔里听出了陈词一贯的风格:那样冷色的繁华,冷色的红。 hot summer days,rod roll the way you\'d play for me at you show and all the ways i got to know your pretty fad eectric soul 沈奕终于调好了酒,七个高脚玻璃杯在酒柜上摆成一排,杯中的酒各有各的绚丽。 他一杯一杯地把酒递给其他人,递过去的时候,低声在他们耳边说了句什么。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on longer young a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ing but my ag soul 沈奕端着最后两杯酒走了秦亦欢和陈词的角落。 他把那杯颜色单一素淡的酒递给秦亦欢,低声说:“天行有常。” 剩下的最后一杯,颜色异常绚烂,仿佛晚霞,仿佛迎风展开的孔雀羽尾。 沈奕把那杯酒递给陈词,说:“莫问前程。”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on longer young aiful 陈词略微仰起头唱完最后一句,她眼睫轻轻阖着,在满屋复古的装饰中好像一副静止的画,好半晌,才稍稍睁开眼,从沈奕手里接过那杯酒,然后一言不发地一饮而尽。 沈奕也没再说什么,拿着空酒杯走了。 陈词随手把麦递给王青鸣,王青鸣又塞给邱叁,很快两个人就对唱起来,简学文冲过来抢邱叁的麦,又被陆宛宁拉了回来,包厢重新陷入了混乱的热闹。 秦亦欢在一片群魔乱舞中长久地望着陈词。 “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她轻轻地说:“我很喜欢你的电影。” 陈词没有说话,坐在沙发扶手上回过头,眼里映着昏昏沉沉摇曳的烛光,和秦亦欢。 秦亦欢又说:“但我一直觉得,你和你的电影,气质完全不一样。” 她抬头看向陈词,眼睛里仿佛含着光,“刚才我才知道,是一样的。” 不知道是谁切的歌,包厢里点歌风格骤然变了,熟悉又经典的调子。 这些年,一个人 风也过,雨也走 有过泪,有过错 还记得坚持什么 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今晚庆功宴便是散伙饭,他们因电影而聚,因电影而散,这一夜宿醉醒来,又是为了各自的生活事业奔波忙碌。 简学文神色茫然,邱叁不停地眨眼睛,沈奕低头看他的酒。 秦亦欢突然就明白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她和陈词只是在《稷下集序》上的合作关系,《稷下》结束,合作自然中止,也就是她和陈词没有关系了。 风筝飞得再远,哪怕挂到山上,掉进海里,都有线牵着,都能顺着线找回来。 线断了,就真的没法回头了。 她想到最开始认识陈词的那个晚上,陈词在她面前插的那束花,一夜四千里的辗转,又想到陈词天降神兵的救场,还有酒中灯下和邓老的畅谈,一起把付远的野心拒之门外,一起回击王经理的骚扰。 她和陈词,真是配合无间的默契。 朋友一生一起走 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句话,一辈子 一生情,一杯酒 陈词说:“我最开始喜欢的,也是你的角色。” 秦亦欢笑了笑,把沈奕为她调好的那杯酒喝了,原本有许多话想说的,想到陈词那次露台上对王经理说的“我有喜欢的人了”,又觉得好像都没必要。 朋友罢了,总是会散的。 她说:“陈导,下部片子首映礼记得请我去啊,要你请的,其他人不算。” 陈词却说:“用不着。” 秦亦欢:“?” “我想。”陈词慢慢地说着,转过头,眼里波光流转,映着烛火,仿佛老酒在古旧青铜杯中荡漾,“下一部戏,还请你做主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