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直到落座在餐桌前,孙之煦依旧没理清楚头绪,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他左边郑主任,右边是江时萧。 他是被人推搡着坐到这个位置的,倘若提前看清楚旁边是江时萧,他定然不会坐过来。 躲都来不及。 但也许是处处充满天意和巧合。 人很多,坐满了两大张桌子,略拥挤,座位间隙很小,以至于距离江时萧太近了,胳膊都几乎是贴着。 可口的当地农家菜一道道上,镇民们心情激动可见一斑,很多医生都不是第一次来,彼此聊着这一年未见的过往,并非寒暄,而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孙之煦习惯了在热闹中的沉默,这次却又完全不一样。 他两手交握,指甲用力抠着手心,用时良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也才终于有心思细品郑主任的话。 诺康、医药代表、捐赠…… 几个关键词飘进脑子,半晌都组不成完整的一句话。 而这句话和江时萧息息相关。 他抬眼看了一圈,白色的方舱围成一个圈,将他们包围在内,和旁边镇医院、不远处居民的旧房子矗立在一起。 一亮一暗、一新一旧。 萧瑟一片中,唯有这里是圣洁的,是有希望的。 他以前在302医院跟着去过别的地方医疗援助,那里居民的生活条件明明比这里好,但医生条件远不如这里。 而此刻他在这里、这一切全都是江时萧努力奔波的成果。 全靠江时萧。 孙之煦又暗暗瞥了一眼江时萧。 江时萧瘦了。 短短三天没见,竟然肉眼可见的瘦了,脸色也不如之前红润。 孙之煦蹙起眉,江时萧这几天一定很累。 在路上就听说前两天出了个什么问题,想来江时萧匆匆过来也是为了解决这事。 孙之煦眼神没离开,恰在这时,江时萧也偏过头。 视线在交汇的那一刹那又快速分开。 一样心虚又逃避的表情,和过去一模一样。 过去…… 过去…… 过去的自己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他想到自己之前每每看到江时萧这个表情,都会开始苦口婆心、淳淳劝导。 怪不得江时萧会逃避。 原来江时萧逃避的是这个。 那些误会和介绍工作的过往在脑海中一一飘过。 孙之煦突然也很想逃避。 - 江时萧觉得要完蛋,因为他又开始脑袋发晕。 左边是孙之煦。 右边是观察家何乔。 初冬温度低,他裹上最厚实的衣服,一下午都冻得瑟瑟发抖。 而此刻不冷了,反而能很清晰感受到旁边人散发的热源,孙之煦尤甚。 江时萧连大气也不敢出。 孙之煦越是沉默,江时萧越是害怕。 狂风暴雨之前都是宁静。 何乔好死不死探过头看着孙之煦,嬉皮笑脸:“好巧啊,孙医生。” 和江时萧那会儿的台词一模一样,逼着江时萧把刚刚的场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知道他那时候招呼打得有多勉强。 孙之煦声音倒是如常:“你好。” 然后就没别的了。 何乔尬笑两声:“哈哈好。” 江时萧瞪了何乔一眼,好个屁。 垂头偷偷瞥一眼孙之煦,第一眼看到的是孙之煦已经染上泥点子的皮鞋,江时萧皱了皱眉,这对洁癖来说无异于酷刑。 但孙之煦什么都没说。 再往上看,孙之煦两腿并拢,双手交叉而握,看起来略拘谨。 他从没见过孙之煦是这副模样,拧眉诧异又好奇。 菜已上齐,郑主任激动得不寻常,端起饮料开始忆往昔。 “想到前两年那个条件,我们每次过来都是有心无力,你们没条件去a市,这里没条件做手术,再对比现在,”郑主任环视一圈,在人群中定位到江时萧和何乔,“多亏了江先生和何先生,如果没有他们俩,我今年真的……” 酒没喝一口,反倒是醉上了,郑主任眼睛里开始闪泪花。 这么容易感动,也不知道郑小森虎了吧唧的性子是随了谁。 郑医生跟在医院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简直就是完全两模两样,每个医生都有两副面孔吗? 那孙之煦呢? 他工作的时候怎么样? 江时萧又偷偷瞥了孙之煦一眼。 孙之煦的背都僵硬着,腿并得更紧了。 很像小学生。 这很违和。 紧张感逐渐消散,江时萧心里荒诞的猜测在逐渐冒出。 郑主任举杯将饮料一饮而尽,说了句:“大家随意。” 虽没有酒,但亦是觥筹交错,孙之煦在郑主任说完之后也将自己杯子里的热椰汁一饮而尽。 江时萧看着孙之煦喝光最后一滴椰汁,暗暗噗嗤笑了一声。 孙之煦突然开口:“笑什么?” “?”江时萧这才意识到自己笑出声了。 在这种嘈乱的环境中,好不容易放松了一些,就很难控制自己笑声有多大。 主要还是孙之煦太违和。 在江时萧印象中,孙之煦应该永远都是那样气定神闲坐在阳台喝茶看报、浇花看书,抑或是在厨房围着围裙一边做菜一边一遍遍洗手,怎么可能跟浑身泥点子、像个脏脏包一样的乖巧小学生挂钩呢? 很接地气。 想到这里,江时萧又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这时候他还有心情笑。 不过他在孙之煦面前总是脑子缺根筋,向来如此,已经逐渐在习惯。 笑完了,就又轻松了很多。 其实对江时萧而言,被孙之煦知道这件事是迟早的,不过万万没想到提前了这么久。 如今在这里,虽然他做了对狭平镇有利的事,但这和他骗孙之煦无关,一码事归一码事。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面对。 早死早超生。 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孙之煦把他赶出去他也认,但他会厚脸皮拿这次医疗援助当自己卖惨的卖点,为自己争取一些……继续住在盛景苑的权利。 哪怕以后再也没有那些美食投喂,没有关心,或者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江时萧心里又一阵空落落。 但如今他们都出门在外,孙之煦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在这里把他怎么样。 于是江时萧开口:“见到你很高兴啊。” 这个高兴其实真真假假,江时萧喜忧参半。 “我也……很高兴。”孙之煦说得很勉强。 那就是不高兴。 江时萧扁了扁嘴,果然如此,想来对方也不会高兴,他低着头夹了几筷子菜往嘴里狂塞。 “这个菜是我做的~”何乔在一旁跟个幽灵一样开口。 “?”江时萧没明白。 何乔:“你中午还说我做的菜跟泔水似的,但你刚刚吃了好几口。” “……”江时萧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吃了些什么,何乔这一整天到处嚯嚯,没想到最终还是有一盘被他嚯嚯过的菜被端上了桌。 何乔站起来开始推销自己的菜:“孙医生要不你也尝尝?” “你别给他尝,他做饭能甩你一百条街。” 江时萧下意识把何乔的这道菜嫌弃地推远,以避免毒害到孙之煦。 何乔坐下,整个上半身转向江时萧:“你吃过孙医生做的饭啊?” 何止吃过,天天吃呢,江时萧偷看了一眼孙之煦,没敢承认。 孙之煦依旧坐得那么直,说话也不拐个弯:“最近他一直跟我一起吃饭。” “噗——”何乔猛地转身,刚喝下去的饮料喷了一地。 “什么情况啊你……你们。”何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孙医生就住我楼上,你不是知道么?”江时萧的回答含糊不清,孙之煦也没进一步解释,但这又恰恰给了何乔足够的想象空间。 夜间温度骤降,在路上奔波一整天的医生们不适合把太多时间用在寒暄上,确认好住处,便早早散了场。 江时萧站起身,事到如今,除了破罐子破摔别无他法,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再主动道个歉,形象能挽回到哪个地步,就完全看天命了。 不,要看孙之煦。 他拦住孙之煦:“要不……聊聊?” 孙之煦顿住,身体僵直转身:“时间太晚了。” 这是拒绝跟他聊,江时萧懂。 “玫瑰呢?玫瑰在哪儿?”江时萧追问,能多说一句话都好。 孙之煦:“寄养在别人家里了,玫瑰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