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顾溪亭有些愣住,这么多人,许暮竟然没有避讳跟自己相识…… 铛!铛!铛! 青铜锣响,人潮逐渐散去,台上都知提醒:“茶魁大赛一试即将开始,请诸位茶师就位!” 虽然每次参加斗茶的人都大差不差,但总有第一次参加的,都知还是复述了一遍规则。 “诸君,请了!” 山水上,江水中,茶烟轻扬烹新玉。 檐角铜铃轻响,许暮悠然投茶、摇香,是华顶云雾的味道,细嫩烘青的茶类,泡法也是别具一格。 首冲要半杯沸水,第二冲要等水温在八九十度之间时再次注水,每次蓄水也不能等杯干再续。 “松风入瓯三分沸。”许暮玉指轻点,半盏滚水悬若银线,正浇在盏底。冷雾腾起的刹那,他忽地抬腕收壶,细密水珠凝在袖口绣的竹纹间。 二楼雕栏处,顾溪亭的茶盏已凉透多时。他望着许暮低垂的睫羽在雾气中轻颤,恍惚又见着那年雨里,他背着自己,从母亲坟前艰难回到茶园…… “便是此时。”许暮唇间溢出的轻语惊破满室喧哗。 第二道泉流自急须注中倾出,在茶烟将散未散时续上,在盏心绘出千峰叠翠。 “他竟不用试温石便知水候。”几位白发苍苍的品茶官早已离席围拢,枯枝般的手指悬在茶烟之上颤抖。 最年迈的那位忽然老泪纵横:“三十年了……自茶仙陆鸿渐仙逝,再未见过这般松涛注的绝艺。” 反观宋明璋处,鎏金茶杓舞得如戏子水袖,银匙击盏奏出《霓裳》曲调。 他特意将碾茶动作放缓三拍,孔雀翎羽扫过围观贵女们的云鬓,惹得阵阵娇呼。 茶汤未成,锦帕香囊已落满案头。 顾溪亭嗤笑着碾碎掌中茶饼。自当今圣上登基后,这般浮华做派倒是盛行。 许暮那套返璞归真的手法,倒像是从《茶经》残卷里走出来的古魂,在这满楼锦绣堆中照出一痕月色。 宋明璋一直留意着许暮的动作,没想到他竟有这等本事,心下生出歹计,他的鎏金壶突然溅出滚水,直扑许暮腕间。 剑穗无风自动,待众人回神,顾溪亭早已从二楼旋身错步而下,广袖如流云卷过案几,不仅避过烫水,还顺势将最后一滴茶露点在青瓷盖沿。 叮然清响中,宋明璋案上堆砌的茶具,碎了半数。 “茶沸则苦。”顾溪亭拂去袖上水痕,走到评委席中间坐下,看着宋明璋缓缓道出,“人躁则拙。” 宋明璋自作聪明的举动,让晏清和十分恼火,若不是大哥非要举荐,就凭他…… “罢了。”晏清和紧握拳头,谁让他不是晏家的嫡子呢。 晏清和不知,他这些小动作,早就被顾溪亭尽收眼底。 铛!铛!铛! 檐角铜铃轻颤三响,首试“碧泉烹玉”终了,顾溪亭和晏家家主晏无咎之间真正的较量也要开始了。 茶汤依次排开,此局需选出十二名茶师进入第二轮比赛,本应最无悬念的许暮,此刻却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拿到五位品茶官中三人的支持,便可再晋级,许暮手中握了两枚通过,两枚反对。 最关键的一枚通过,在那位最年迈的品茶官周老手中,他枯槁的手指几乎戳进茶汤里,颤颤巍巍地捧起茶盏,浑浊眼底映着琥珀光:“松涛注玉,烟凝鹤影……这是陆鸿渐《茶经》里失传的烟霞手啊!” 宋明璋的孔雀翎早已被茶烟打湿,他阴恻恻盯着周老:“晏家年年给周府送明前雪芽,大人莫不是吃糊涂了?” 楼上晏无咎指尖叩桌的声响蓦地加重,周老袖中的密信已被冷汗浸透——那是晏家以他在北境参军的孙儿性命相胁的警告。 周老放下茶盏,突然冷笑一声,表情视死如归,重重将那枚写着反对的茶型陶牌摔碎:“老夫品茶四十余载,宁断头不折骨!” 伴随着“许暮,晋级!”的铜锣声响起,周老也瘫坐在地,顾意上前扶起他,趁旁人不注意,递给他一枚刻着“周”字的玉佩。 周老不必细看也知道,那是他孙儿的家传玉佩,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顾意:“这……” “周老,地上凉。”顾意眼神阻止了他继续发问,只是扶着他颤颤巍巍起来,随后站回到许暮身后。 只见周老挺直了腰板儿,将写着“通过”的茶叶陶片放到许暮面前:“许公子这碧泉烹玉,颇有茶魂,老朽也自愧不如。” 许暮不知道顾意干了什么,但也能看出周老的底气足了,便恭敬作揖:“周老您过奖了。” “铛!”铜锣声响,十二盏定,许暮惊艳四座! 许暮刚才的表现,在云鹤楼内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所有人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许暮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还是以前那个在云沧默默无闻、甚至被人嘲笑为傻子的许暮吗?! 许暮在顾意的护卫下,随着人流向外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凑上来打招呼,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 “许公子!恭喜恭喜!首试风采,令人叹为观止啊!” “许贤侄!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许家茶园后继有人啊!许公子真乃茶道奇才!” 许暮被一群人簇拥着,耳边充斥着各种恭维和套近乎的话语。 他脸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这些人几天前或许还在嘲笑许家那个傻子,如今却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顾意跟在许暮身边,昂首挺胸,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神情,仿佛刚才技惊四座的是他自己一般,神气得不行! 许暮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登上马车,车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许暮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腰间玉佩下的金铃随着马车颠簸发出的叮咚声,像一首安神的曲子。 马车驶回顾府,在府门前停下。 许暮刚掀开车帘准备下车,便看到顾溪亭正翻身下马。 两人在府门前相遇。 顾溪亭停下脚步,对着许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许公子,请。” 许暮微微一怔,今日若非顾溪亭及时挡下那滚水,后果不堪设想,他对着顾溪亭做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顾大人,也请。” 腰间玉佩的金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仿佛为这无声的默契,轻轻伴奏。 第6章 茶魁二试 醉红楼顶层的雅间里,宋明璋灌下一大口烈酒,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 “晏大公子!”宋明璋舌头有些打结,“你们家那个老三……晏清和!简直是个怂包!连个许暮都要怕?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攀上了顾溪亭吗?” 他对面,歪在锦绣软榻上的正是晏家嫡长子晏明辉。 晏明辉闻言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想躲这儿?前些日子手痒,抢了个不识抬举的茶商闺女玩玩。嘿!那小娘皮,看着水灵,性子烈得很!趁人不备,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老头子气得跳脚,勒令我在这节骨眼上滚远点,别露脸惹事!” 他啐了一口,随即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随手扔给宋明璋。 “喏,拿着,好好背熟了,明天就按这上面写的来,给那姓许的好好上点颜色瞧瞧!” 晏明辉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宋明璋:“也好让他知道知道,在这云沧的地界上,谁才是……天!” 宋明璋慌忙接住那纸条,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大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 昨日首试碧泉烹玉之前,云沧城的热闹,更像是三年一度约定俗成的庆典。 人们涌向云鹤楼,多是抱着看个新鲜、凑个热闹的心态。 毕竟,大雍茶界已沉寂多年,那些或老成持重或浮华做派的茶师们,早已让人提不起太多惊艳的兴致。 茶魁之位,不过是几大世家轮流坐庄的把戏,乏善可陈。 然而,许暮在云鹤楼中那惊鸿一现,一石激起千层浪。 翌日清晨,当顾府的马车再次驶向云鹤楼时,车内的许暮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街道两旁,人潮汹涌,摩肩接踵,许暮掀开车帘,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街边那些店铺上。 云裳阁昨日还挂着各色时新绸缎的铺面,今日竟在显眼处支起了架子,架子上挂着数件与许暮身上那件翠色长袍极其相似的成衣。 远远看着,料子虽不及顾溪亭所赠的云锦,但翠色和模仿的云纹图案,在阳光下依旧醒目招摇。 几个伙计正卖力地吆喝着:“快来看!快来买!许公子同款华服!” 许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同款……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马车再往前行,经过城中最大的赌坊如意坊门口,这里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赌坊的伙计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挥舞着一叠厚厚的纸单,声嘶力竭地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