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到了!” 许暮踏进如意坊,这里的喧嚣,与云鹤楼的雅致截然不同。 他一身月白素衣,头戴轻纱斗笠,气质清冷鹤立鸡群,与这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反观顾意,竟然一进来便如鱼得水,熟稔地避开几个醉醺醺的赌客,吊儿郎当地晃着肩膀,活脱脱一个市井老油条。 “下注了!下注了!明日茶魁终试,魁首花落谁家?买定离手咯!” 一个伙计站在高凳上,扯着嗓子吆喝,唾沫横飞。 顾意护着许暮往里挤,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比试结束,我却带您来这腌臜地方,回头让主子知道了,怕不是又要打断我的腿……” 许暮脚步微顿,隔着轻纱看向他:“你的腿……断过很多次吗?要不……我们回去?” 顾意嘿嘿一笑浑不在意道:“嗨!主子他总那么说,可从来没真打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接着对许暮道:“许公子您不知道吧?当年我快被人打死了,是主子路过,见我可怜,把我捡了回去。” 许暮微微一怔,顾溪亭还会觉得别人可怜?还会捡个快死的孩子回去?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杀人如麻的煞神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所以其他人都叫他大人,唯独你叫他主子?” “也不是规矩,就是习惯了,我从一开始就这么叫,后来创建九焙司,他们陆续进来,那时候主子已经是监茶使大人了。” 许暮沉默片刻又问:“你家主子如今年岁几何?” 顾意有些惊讶地看向斗笠下的许暮:“十八啊!公子,您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主子来的路上,可是很惦记您的。” 许暮在面纱后扯了扯嘴角,惦记我?是惦记他娘亲的遗物,还是惦记着什么时候杀了我? 两人挤到茶魁下注的柜台前,人群拥挤,许暮摸了摸袖袋…… 他没钱。 顾意看到许暮的表现也没在意,爽快地掏出几块碎银递给许暮:“稳赚不赔的生意,赚了记得分我就行,嘿嘿!” 许暮笑着接过,就在他放下银子的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放下一个金元宝! 他心想谁这么阔气?顺着放金子的手往上看,竟是晏家三公子,晏清和?! 许暮疑惑,他不是晏家的人吗?不是应该把注下给宋明璋吗?怎么会押给自己? 晏清和的目光早已穿透轻纱,精准地落在许暮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许暮公子,好巧,坐下聊聊?” 顾意迅速向前一步,挡在许暮身前,没好气道:“不巧,不聊。” 晏清和却无视顾意,目光依旧锁着许暮:“你……真的是许暮吗?” 顾意想也没想就呛回去:“废话!不是许公子还能是谁?” 但这话落在许暮耳中,可就是另一层意思了,他隔着轻纱,仍能感受到晏清和探究的目光。 许暮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 晏清和脸上的笑意加深,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雅间清净,许公子,请。” 雅间布置得倒有几分雅致,与楼下的乌烟瘴气截然不同,紫砂茶具,檀木小几,大雍茶风之盛,连赌坊的雅间都透着茶韵。 许暮摘下斗笠,晏清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毫不吝啬赞赏:“许公子好风采,即便素衣简饰,亦难掩光华。” 许暮心中毫无波澜,比起晏清和这种笑里藏刀的做派,他反倒觉得顾溪亭那种把喜怒都摆在明面上、软硬都直接招呼过来的方式,更让人省心。 他不欲与之纠缠,开门见山问道:“晏三公子找我何事?” 晏清和执壶斟茶,动作优雅:“宋明璋虽是我晏家此次举荐的茶魁人选,但我并不认可。” 顾意抱着剑站在许暮身后,闻言嗤笑一声:“晏三公子,您这话说得……许公子如今已是我家主子的人了,您想撬墙角,也得掂量掂量。” 许暮也毫不客气:“晏家之事,与我一个外人何干?你不认同他,他不也连过两场比试了?可见晏三公子的认同,似乎……作不得数。” 晏清和一怔,显然没料到这茶仙般清雅的人,说起话来竟如此直接刻薄,丝毫不留情面。 就在气氛凝滞住时,砰的一声,雅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门口,顾溪亭一身玄青劲装,周身散发着杀气,他的目光先是在晏清和脸上刮过,随即大步走到许暮身边,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许暮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顾溪亭的手臂却顺势揽住他的肩膀,以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强势姿态,将他牢牢圈在自己身侧。 那力道,许暮完全挣脱不开。 顾溪亭这才重新看向晏清和:“晏清和,你不想活了可以直接来找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晏清和的目光一直锁在顾溪亭揽住许暮肩膀的手臂上,他看着许暮略显僵硬却并未激烈反抗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道:“原来如此,顾大人与许公子的关系,比在下想的还要牢固。” 许暮眉头紧锁: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这晏清和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顾溪亭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当然,我与许暮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早已非旁人能及。” 晏清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苦笑:“既如此是在下唐突了,不打扰二位。” 他起身,拂袖而去。 许暮立刻挣扎着从顾溪亭手臂中挣脱出来,不自在的活动了两下肩膀,顾溪亭手劲儿大的很,许暮的哪怕挣脱后肩膀上依旧残存着痛意。 顾溪亭却看也没看他,只冷冷地剜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的顾意,丢下一句命令:“回府!” 马车上许暮隔着车帘,看着顾溪亭骑马疾驰而去的背影,忍不住问顾意:“回去会怎么样?” 顾意倒是心大,嘿嘿一笑:“许公子您别担心!主子看起来是凶了点,气势吓人了点,但那是对外人!咱自家人,没事儿!”他拍着胸脯保证,“他最多罚我半个月俸禄!” 顾意在外头赶着车,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俸禄虽然没了,但看主子刚才那抢人的架势,这把绝对值了,这怎么不算是另一场豪赌呢? 而且刚才在如意坊,自己也真金白银押了许公子赢,这波其实连钱也不亏! 马车驶回顾府,刚下车,云苓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大人在书房等你们呢,脸色……很不好。” 两人对视一眼,走向书房。 推开门,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顾溪亭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顾意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脑袋垂得低低的,一副任打任骂的架势。 “这个月的俸禄,不用领了。” “一个月的?!” 顾溪亭眉梢动了一下,冷声道:“半年。” 顾意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一个月!一个月正好!谢主子开恩!” “下去。” “是!” 顾意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溜,还不忘贴心地把书房门关严实了,主要是方便自己偷听。 书房里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许暮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心里暗骂顾意坑人。 顾溪亭一步步朝他走来,许暮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书架。 “明天还有终试呢。” 顾溪亭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但许暮却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委屈的神情?! 顾溪亭?委屈?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呼之欲出 许暮怎么也没想过,会在顾溪亭脸上看到这样一种表情……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顾溪亭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缓缓开口:“明明我们自幼相识,在云沧茶园相伴近十年,为什么你现在对我避之不及?为什么你对惊蛰可以坦诚相待,对许诺会关心备至,对云苓她们偶尔还能露出笑脸,想去如意坊那种地方就让顾意带你去,甚至对宋明璋、晏清和那种人你都能骂上两句,为什么对我就只剩下疏离?” 许暮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懵,却听顾溪亭接着说:“我离开云沧不过九年,我不信你就真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不是因为我不是原主,还不是因为你一见面就在我面前杀人,还想要我的命?还不是因为结局写着你身边之人都不得好死? 可许暮看着顾溪亭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委屈,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谁知顾溪亭听完好像更生气了,他双手撑在许暮身体两侧的书架上,将他困在自己与书架之间:“你连解释都不愿意,如果不是能利用我参加茶魁大赛,你是不是不想再跟我有半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