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改变茶道?改变世道?惊蛰的话劈开了许暮混沌的思路,却又让他感到一阵茫然和沉重。 许暮的每一步都像洪流中的浮木,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他未曾想过这么深远的事情。 “妙极。”顾溪亭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随意的坐姿,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倦怠,“有信仰的人,学不会背叛。” 这赞许来得突兀,甚至有些冷酷。 “那你们所求,究竟为何?”惊蛰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 “惊蛰公子。”顾溪亭抬起眼,深邃的眸子锁住惊蛰,“许暮在馄饨摊对你说的是‘如果愿意就来顾府’,你既来了便是不想放弃眼前的机会,却又自持清高与骄傲,不想与我这样的人为伍,可你有的选吗?” 顾溪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直接:“我可以告诉你,他图他的安稳,我图我的真相,你图你的公道,道不同,路却暂同。” “现在,我只问你——”顾溪亭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惊蛰心上,“眼前有把刀递给你,你是接过来,为自己劈出一条路,还是继续缩在你的馄饨摊前,怨天尤人感叹世道不公,然后卖一辈子馄饨?” “你!”惊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顾溪亭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他最敏感的自尊之上,不留一丝情面。 许暮有些意外地看向顾溪亭,他见过顾溪亭杀伐决断的冷酷,也见过他偶尔流露的复杂心绪。 但这种近乎粗鲁的明牌方式,却是第一次。 不过,对付惊蛰这样处境窘迫又内心骄傲的理想主义者,顾溪亭这招釜底抽薪虽然伤人,却异常有效。 良久,惊蛰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醒:“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很好。”顾溪亭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再想退出……”顾溪亭的声音蕴含着杀意,“我会杀了你。” 许暮看着顾溪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知道这绝非虚言,这才是属于他监茶使顾溪亭的规则。 无暇顾及其他,许暮适时开口打破了因警告而产生的凝重气氛:“我们屋里详谈。” 几人走到案前,许暮将前几日的事情跟惊蛰长话短说娓娓道来。 “我们现在在等,等九焙司从凝翠谷带回来的茶叶,只有知道草腥气的来源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引君入瓮。” 惊蛰听得极其专注,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轻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草腥气……” “你有线索?”这草腥气是来源,是破局的关键,许暮有些急切地问道。 惊蛰思索片刻道:“我那馄饨摊胜在接触的人够杂,走南闯北出入云沧的基本都会在那歇一脚,你形容的草腥气,我确实从哪队人身上闻到过,但一时也很难对应上。” “当真?”许暮惊讶道。 “嗯,而且不止一次,因为总在夜里,所以我有印象。” “掺在茶丸里的那些,他这样灵敏的嗅觉才能察觉。”顾溪亭看了一眼许暮,又接着对惊蛰道,“若你混着馄饨香都能闻到,可见数量不少,或许可以直接接触到源头。” “我最近再出摊,留意着。” 没想到惊蛰刚刚加入,就带来了关键信息,顾溪亭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毕竟顾府不养闲人。 事情有了眉目,紧张的气氛也稍有缓和。 日头渐落惊蛰要离开,却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我还得去准备明早出摊的食材,先告辞了。”惊蛰看了眼外面的时辰,低声说道。 顾溪亭点点头,未再多言,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竹哨,哨身打磨得光滑,刻着简单的云纹。 “拿着。”他将哨子抛给惊蛰,“吹出来是山雀叫。若遇性命之忧,或是你发现了草腥气的来源,可以吹响它。” 惊蛰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多谢顾大人。”他对着许暮和顾溪亭分别一揖,转身推门,融入了门外的雨幕之中。 许暮看着惊蛰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拿起门边的一把油纸伞,也跟了出去。 “我送送你。” 顾溪亭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廊下,正倚着柱子,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 许暮给惊蛰撑着伞,沉默地走了一小段,惊蛰忽然低声开口:“许公子当真不是茶仙转世吗?” 许暮脚步微顿,随即失笑:“外面的传言连你都信了?” “传言自然有夸大的地方,但我那日就在云鹤楼外,亲眼看着你制茶,确有茶仙之姿。” 许暮轻轻摇头:“一些机缘巧合罢了。” 他避开了惊蛰探究的目光,望向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翠竹。 机缘巧合……惊蛰本也是调侃,再加上他本就是个聪明人,便也没再追着刨根问底。 许暮把伞留给惊蛰准备一路小跑回去,转身却和撑着伞的顾溪亭撞了个满怀。 他刚想道谢,头顶便传来一声清晰的略带点生硬的轻哼。 “把伞给别人,自己淋雨。” “你不也一样。” 许暮推着顾溪亭的手,将伞朝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顾溪亭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袖子,一时语塞……只是默默把伞又倾向了许暮。 两人一伞,走得很慢。 顾溪亭突然停下脚步歪头看向许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与他平日深沉不符的探究:“这机缘巧合……该不会说的是我吧?” 许暮心头一跳,对上顾溪亭那双执拗的眼睛,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从未见过顾溪亭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追问一个答案。 顾溪亭似乎没指望他回答,但也得到了想要的效果。 回到廊下,顾溪亭收起伞,两个人一起看着廊外的雨发呆。 顾溪亭若有所思地问许暮:“为什么要拽他入伙?你也想改变这世道?” “我没想那么深。”许暮声音很轻,带着不该有的愧疚。 “我只知道,想撼动晏家,你和我远远不够,你站得太高,看到的未必是底下的根须,而我……”许暮自嘲地笑了笑,“我刚来云沧什么都不了解又全无根基。” 他顿了顿,看向惊蛰消失的方向,语气中透着一股对现实的考量:“惊蛰不一样,他生于斯长于斯,困顿于此,挣扎于此,他读圣贤书,心怀理想却寸步难行,这种痛苦和抱负是最真切的。他是市井里的眼睛,是能点燃草根野火的那一点火星,我们需要他。” 顾溪亭静静听着,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他没想到许暮竟看得如此透彻,他或许没有想过太深,却已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 或许雨天真有催眠的作用,许暮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歇着吧,有什么消息,我会叫醒你。” 许暮确实累极了,便也没推辞,转身走进书房,和衣躺倒在窗边的湘妃竹躺椅上。 窗外雨声淅沥,像是天然的催眠曲,他几乎闭上眼睛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顾溪亭没有睡意,给许暮盖了薄薄的毯子,踱步到书案前坐下。 无数的疑团和沉重的过往在他心头翻涌。 为什么到了都城后,自己对小时候事情的印象,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回了云沧后记忆反而逐渐清晰,真的只是因为触景生情吗? 老侯爷将自己收为养子,那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还有,那两封信到底是谁寄出的,为什么一点眉目都没有。 钱秉坤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清漪那样的女子,任谁都会为之倾倒……” 那娘亲的遗书里,会藏着关于生父的线索吗?还是指向顾家倾覆的真相? 他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突然,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顾意带着一身水汽和外面的寒意闯了进来。 他刚想开口大声禀报,就见顾溪亭责备的眼神瞬间扫了过来,顾意猛地刹住脚步,注意到窗边睡得正香的许暮。 顾意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躺在躺椅上沉睡的许暮,看到他并未被自己吵醒才放下心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案前,几乎是贴着顾溪亭的耳朵急促地说道:“主子!去凝翠谷的探子回来了!” 顾溪亭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意,眼神里所有的纷扰思绪瞬间褪去。 顾溪亭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东西呢?” 顾意眼里放光:“带回来了!” 顾溪亭下意识地就要转头去叫醒许暮,然而,当他的视线再次落到躺椅上那个沉睡的身影时,动作却僵住了。 许暮睡得很沉,眉头舒展,难得地卸下了防备。 但他太了解许暮了,若事后知道有如此重要的线索却不叫醒他,以许暮的性格,不仅不会领情,反而会觉得自己被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