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此时,顾溪亭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昏黄。 许暮趴在堆满图纸、账册和一叠叠待批信件的大桌子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 他最近真是太累了,白天泡在茶坊里,手把手地教那些筛选出来的学徒,晚上还要整理账目,规划交付估算库存…… 顾溪亭就坐在桌子对面,静静地看着沉睡的许暮,眼下的青色和倦意,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清晰可见。 其实顾溪亭给他派了人,许暮却坚持要自己熟悉一遍整个过程。 许暮做事的态度和不要命般的认真,让顾溪亭对他的认识又深了一分,就算没有自己的协助,许暮也一定能在云沧闯出一片天。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石棱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顾溪亭身边,将信笺放在他手边的桌角。 顾溪亭的目光终于从许暮沉睡的脸上移开,展开信笺,纸上只有醍醐凌厉的几个字: 含大量血锈草成分,铁证。 顾溪亭勾起唇角,带着尘埃落定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暮的肩膀:“昀川。” 许暮将醒未醒,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应了声:“藏舟。” 顾溪亭手上一顿,本是想偷摸占个便宜的小心思,没想到得到了许暮下意识的回应,他急忙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许暮。” 许暮带着初醒的茫然看向顾溪亭,显然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怎么了?” “成了。” 顾溪亭将手中的信笺递到他眼前,许暮的睡意在看清那几行字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准备都等着今天这一刻呢。 两人对视一笑,顾溪亭对门外的顾意吩咐:“传令下去,天一亮即刻开始交付赤霞。” “是!主子!” 门口传来顾意兴奋的回应,这种时刻他向来喜形于色。 一切顺利进行,现下屋里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 自己好歹偶尔还能趴一会儿,顾溪亭却很少能有睡觉的时候,反正许暮是没撞见过,他看向顾溪亭:“你也睡一会儿吧。” 顾溪亭意味深长地看向许暮:“我到底年轻些,体力好,倒是你……”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又偏带了点看热闹的语气,顾溪亭这人说话总是这样,好听点叫意味深长,直白点就是有点欠揍。 许暮看着他的表情,让人有些恼,顺手抄起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朝着顾溪亭的方向就砸了过去。 顾溪亭嘴角那抹笑反倒更深了些,稳稳地将飞至面前的账册抄在手里:“谢了。” “什么?” 顾溪亭掂了掂份量沉甸甸的账册,对着许暮扬了扬下巴,语气悠哉:“刚好缺个合用的枕头。” 他说着看向许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许暮如此冷静自持的人,却总能被自己逗急了,顾溪亭不觉得自己过分,反而坚信他在许暮心里,比旁人更特殊。 围绕在两人头顶多日的阴霾,也总算是散了。 第26章 赤霞燎原 天刚蒙蒙亮,顾府门口那条平日还算清静的巷子,此刻已经人声鼎沸。 伙计们吆喝着,将一箱箱贴着「赤霞」签封的茶箱扛上门外等着接货的板车。 浓郁的赤霞香气,飘荡在整条街上。 “劳驾!劳驾!借过借过!”一辆板车刚刚装满,车夫推着车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旁边茶楼的伙计早早倚在门口瞧热闹,跟旁人感叹:“好家伙!这阵仗!多少年没见这么热闹的茶市了?我家的老主顾一早派人传话说,今儿的早茶点心,一应改配赤霞了!” 旁边那人咂咂嘴:“可不是么!听说几大掌柜都放出话,凡与自己有往来的商号、船帮,这个月的应酬礼,全都换赤霞!这还了得?” “关键还是东西好啊!”旁边一老人捏着自己刚买的一小撮散茶感叹,“温温润润的,喝了胃里舒坦。” 一夜之间,云沧不论男女老少,都开始追捧赤霞,甚至有传言赤霞要成为贡茶,那还不趁现在赶紧多囤点。 赤霞之火,席卷云沧,有钱秉坤在背后以商势推波助澜是一方面,赤霞本身的味道喜人更是最重要的原因。 顾府院内,仓库肉眼可见地空了一大块儿。 顾意兴奋地跑进来,对着站在檐下的许暮大声道:“许公子!全城都在抢咱的赤霞!早上天没亮,几个大商行的管事就亲自堵在门口催货了!” 许暮脸上也带着笑意,但明显不是顾意想象中那样的狂喜。 顾意看着许暮这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样子,抓了抓头不解问道:“许公子?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兴奋呢?” 许暮被他一问回过神,看向院子里还在热火朝天装车清点和记账的众人:“昨晚上是兴奋得睡不着,但真到了这一刻,反倒觉得心里头一下子安稳了。” 他转头看向顾意和忙碌的大伙:“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大家的产业。” 众人与有荣焉,更加埋头苦干。 “传我话下去,从这个月起所有参与赤霞的工人工钱按双倍算,另外所有制作赤霞的学徒们,按表现和出力,都可以拿到赤霞净利的分红,忙完这茬让钱先生跟大家签文书。”许暮的声音不大,却能穿透每个人的心。 账房的钱先生默默记下,这样大方的主顾属实不多见,当时顾溪亭非把自己从钱老爷那要来的时候,他是极不愿意的,如今看来真是不亏。 顾意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哎!好!公子仁义!我这就去传话!保管一个个都干劲十足!” 许暮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上心头,茶是卖出去了,但这热闹之后呢?顾溪亭他…… “在想什么?”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许暮心口猛地一跳,顾溪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依旧是那身玄色的劲装。 许暮下意识地垂眼不与他对视,嘴上含含糊糊:“没什么,看着出货呢。” 顾溪亭敏锐地捕捉到他那瞬间的闪躲,于是将一个蜡封竹筒递给许暮:“拿着。” “是什么?” “凝翠谷的水样、土样析出的血锈草,还有醍醐的手书。” 顾溪亭凑到许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向他的耳边吹气了:“连同我连夜写好的弹劾奏章密报加急送走了,物证留一份给你,可得藏好。” 许暮只觉得耳朵火辣辣的烧了起来,比那小竹筒子还让人觉得烫手。 “你给大家分红的想法不错,利益均沾人心才能凝聚,也能大大降低其他世家高价收买刺探核心手艺的可能性,只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懂。” 顾溪亭对许暮的回答甚是满意。 许暮退开一步,看着顾溪亭眼下的青黑,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当真一夜没睡?” 顾溪亭没直接回答:“拔除一个晏家容易,但断掉依附于它的庞大根系,需步步为营。眼下,这赤霞只是第一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暮脸上,“光有这些护着你,还远远不够。” 许暮抬头看向顾溪亭,眉头皱得极深。 顾溪亭负手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天,背对着许暮说道:“就算晏家彻底倒了,云沧乃至整个大雍茶市,明里暗里盯着你的人也不会少,单靠生意做得大,靠九焙司的护卫,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得给你身上,再加一道谁都轻易不敢碰的护身符。” 许暮一怔:“护身符?” “其一。” 顾溪亭停住脚步,没有向前也没有回头:“我会让钱秉坤动用他的全部人脉,让饮赤霞不仅成为云沧的风潮,而是要成为整个大雍官民之间、商贾往来之间,约定俗成的风尚。当你做的茶,成了万千百姓日常,成了权贵席间必备,成了商旅途中的通行证,你就有了无形的屏障。想动你,先问问这些无数喝惯了赤霞的人答不答应,你的名气越大根基越稳,反而越安全。” 许暮听得心头一震,这手笔,他是万万没想到,能让赤霞占领半个云沧茶市,他已然觉得满足了。 “其二。” 顾溪亭斩钉截铁地接着说道:“我回京述职时,会将你亲自制作品质最优、工艺最精的那批特制赤霞,呈献陛下,奏明此茶乃普惠茶香根基之首功。” 顾溪亭回过头,坚定地看着许暮:“一旦御笔亲点敕封贡茶仙,你便是陛下钦点的御前茶师,谁再敢动你,就是打陛下的脸,有这层金身加持,我才能安心。” 许暮彻底呆住了,傻傻地看着顾溪亭。 他没想到,顾溪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为他铺了一条安身立命的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让他喉咙有些发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视着,心里五味杂陈。 “顾大人,许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