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们此刻谈论的话题,已然触及了最核心的隐秘,许暮目光扫过一旁听得有些懵懂的许诺,冲站在远处的云苓招招手。 “辛苦你带小诺回去午睡,醒来再给她准备些点心。” “是。”云苓会意,立刻牵起许诺的小手,“小姐,我们去看小厨房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许诺虽然好奇,但也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云苓走了。 云苓带着许诺走远后,许暮冲着另外三个人道:“去书房?” 顾溪亭没说话,率先转身,朝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顾溪亭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封已经开启过,承载着顾溪亭前半生所有困惑的上半卷遗书。 他将那封泛黄的信纸,轻轻推到萧屹川面前。 萧屹川忍着激动伸出手,拿起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伤痛和愧疚,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萧屹川的眼眶瞬间红了,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溪亭看着外公痛苦的模样,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痛楚,他似乎能懂外公的顾虑了。 没人能在看完这封信后无动于衷,而这仅是与顾溪亭身世有关的上半封,里面的内容还都是外公知道的事情。 那关乎顾家覆灭的另一半信件的内容,又要他们两个如何承受呢? 顾溪亭有些犹豫,要不要在外公面前看,他可以独自承受,但外公已经痛苦一生了。 许暮眉头微皱,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看着顾溪亭,沉默良久后打破了沉寂:“或许,从你打开上半卷遗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被人牵引,或者说,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中。” 顾溪亭和萧屹川同时猛地抬头看向他,顾溪亭早就有这样的感受,但萧屹川对很多事都不知情,此时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许暮迎上顾溪亭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你娘亲她为何不将两卷遗书和钥匙都留在云沧,留在更容易被你发现的地方,反而要将下半卷的钥匙,交给常年戍守边关行踪不定的萧老将军保管?” 他又将目光转向萧屹川:“老将军,您可曾想过,或许这样的安排,正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你们相认的契机?” 顾溪亭和萧屹川看向彼此,这个角度,他们确实从未想过。 许暮看着萧屹川接着道:“我也是猜测,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其实顾溪亭知道,许暮性格严谨又不喜事端,他能说这些已经挑战了自己的行事原则,顾溪亭鼓励道:“大胆猜测,咱们一起分析。” 许暮点头继续说道:“上半卷遗书,顾大人知道了自己的来处,也隐约知晓了顾家倾覆的惨剧,这如同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有了警觉,不至于在懵懂无知中,继续被幕后之人利用,成为一把指向无辜者的刀。”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顾溪亭:“而萧老将军手握钥匙,便是你娘亲她为你寻来的,最后也是最坚实的庇佑,她认为只有老将军这个与你血脉相连之人,才能成为你在这乱局中立足的根基。” 顾溪亭有一种被点破迷障后的豁然开朗: “钥匙不在云沧,而在边关,不在眼前,而在远方,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也是一种保护。” 是啊,他既已开始寻找就是入了局,若是真不想让自己追寻下去,娘亲大可不必在上一封结尾,留下那样的暗示。 萧屹川听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与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早点想到!” 许暮却摇摇头:“她既不让您主动相认,便是不想顾大人被前尘往事所扰,既寻到您便已是命运使然,时机未到,强求不得,时机一至,无人能免。” 顾溪亭深深地看了许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他更加坚定自己心中所想:许暮的存在,果然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变数,也是照亮他前行路上的灯。 事已至此,打开下半卷遗书,揭开最后的真相,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萧屹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刀光剑影里闯过来,老头子我生怕把它弄丢了,辜负了清漪的托付。”萧屹川的声音带着哽咽,将钥匙郑重地递向顾溪亭。 顾溪亭稳稳接过了那枚钥匙,比起上次开启上半卷后那种近乎疯魔的急切和痛苦,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平静, 许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微动,经历晏家这一遭,顾溪亭确实像是脱胎换骨。 那份独属于他少年人的冲动和脆弱,被更深沉的内敛和力量所掩盖。 许暮其实有些心疼他这样的变化,能时刻保持少年心性,是这世间最难得也最幸福的事,可惜,他和顾溪亭都没有这样好的命。 但好在顾溪亭跟自己不一样,他与生俱来是有的,只是当下需要藏匿。 只见顾溪亭用钥匙对准鼓把上的锁孔,轻轻一旋,鼓把应声而开。 顾溪亭缓缓展开了信纸,一行行,一页页,仔细地看着。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个人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顾意紧张得手心冒汗,萧屹川更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外孙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看到最后,他紧抿的唇线几乎绷成一条直线,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从他周身缓缓散发出来。 他看完,沉默地将信纸递给了身旁的许暮,萧屹川和顾意也在第一时间凑了过去。 信上的内容,如同投入深海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信上不仅清晰地揭示了顾溪亭亲生父亲的身份,更详尽地罗列了当年导致顾家满门倾覆的仇人名单…… 顾意第一个爆发出来:“为了守住自己那点狗屁利益,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还是人吗!” “畜生!老夫现在就去杀了他们!反正我也没几年活头了!”萧屹川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外公!”顾溪亭也想,但是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娘亲这一番筹划,他看向萧屹川,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她若是想这样,早几年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何必一步步指引我们相认。” 许暮也点头附和道:“她既能留这封信,便是早已知晓,您若是杀出去,不仅仇人杀不干净,顾大人也就再没依靠了。” “我……”萧屹川看向两人欲言又止,只是拳头又握得更紧了。 顾溪亭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异常的冷静:“其实,在此之前,我就已经顺着娘亲留下的线索,以及来到云沧后查到的蛛丝马迹,追溯了当年几家关键势力的兴衰起伏,还有几个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 他目光扫过信纸上那几个刺眼的名字:“除了他,信上的内容,与我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许暮看向顾溪亭,他说的那个“他”,只能是他的亲生父亲了。 顾溪亭再次看向萧屹川,眼神深邃:“外公,大雍的安定还需要你,这些毒瘤交给我,你只需像这次一样,关键时刻能出现在我身后。” 萧屹川老泪纵横,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晏家在他不知道真相时就已铲除,顾溪亭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写着名单的信纸上,他抬起手指,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 “庞家。” 众人沉浸在信中内容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沉重氛围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直到书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大人……”是服侍许暮的侍女云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犹豫,“……许公子吃药和药浴的时辰到了……” 许暮率先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是该回去了。” 他没忍住偷偷看了眼顾溪亭,今日身体已恢复大半,行动自如,自然无需再像昨夜那般,需要顾溪亭“贴身照顾”了。 顾溪亭此时也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两人都努力表现得仿佛昨夜那场充满尴尬与悸动的药浴从未发生,试图掩盖心中泛起的涟漪。 然而,那悄然爬上两人耳廓的薄红,却无声地出卖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