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车厢内隔绝了风雨,顾意倒是贴心,在车厢一角备好了干燥的披风。 顾溪亭拿起一件,仔细披在许暮身上。 许暮拢紧了披风,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顾溪亭。” “嗯?” “倘若没有我。”许暮抬起头看向他,“或者说,没有赤霞,你来云沧后,原本打算怎么做?” 顾溪亭微微一怔,他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原本么……实在没招了就一个个都杀了。” 许暮看着他脸上那绝非玩笑的神情,心头凛然:“就这么直接?那之后呢?” 顾溪亭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的苍凉说道:“那九焙司这把刀,也就没用了。” 他顿了顿,睁眼看向许暮:“我们本就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容易舍弃的弃子。” 许暮喉头滚动了一下:“你不是小侯爷嘛。” 说到这个身份,顾溪亭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啊,我若只是个普通官员,杀了也难消那些权贵心头之恨,可我是小侯爷啊,陛下连我都能以律处决了,再把三家的权力和产业分给其他早已眼红的世家门阀,事情不就都解决了么,既能平息风波,又能重新制衡。”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车外滂沱的雨声。 良久,许暮才低声道:“你从未对我讲过这些。” 顾溪亭的目光落在许暮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本也不是你需要背负的。” 许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现在是了。” 顾溪亭看着他,久久无言,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命运将许暮一步步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他无法阻拦,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若许暮是那种能被轻易阻拦的人,他就不是许暮了。 马车驶回顾府,三人各自回房匆匆换了湿透的衣衫。 稍作整理后,许暮依约来到顾溪亭的书房,顾溪亭已命人煮好了滚烫的姜茶。 他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推到许暮面前:“喝了。” 许暮没有推辞,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流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顾溪亭看着许暮,既然他已决意同行,除却两人之间那难以言明的情愫,许暮便也不再只是他在云沧的盟友,而是要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有些事,必须讲清楚。 两人在书房内低声商议了许久,将后续计划一一梳理清晰,顾溪亭才让顾意把大家都唤来。 九焙司的几位正副统领神情肃穆,惊蛰站在角落,眼神带着探究,老将军眉头紧锁,卜珏则紧挨着许暮。 顾溪亭开门见山:“云沧城今日的传言,想必诸位都已知晓,许公子,将会随我等一同前往都城。”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微凝,众人了解许暮的性情,因己身牵连无辜,他执意同去并不意外。 但谁也没想到,顾溪亭竟真的答应了。 “胡闹!”萧屹川第一个沉声反对,“都城如今是龙潭虎穴,庞薛两家虎视眈眈,许小子去太危险!还有小诺怎么办?” 顾溪亭看向萧屹川,认真道:“这正是我要拜托您的事,小诺跟着我们,确实危险,但跟着您,走陆路回都,最是稳妥。” “行军途中艰苦异常,风餐露宿常有的事儿,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萧屹川还是不答应。 许暮上前一步,对着萧屹川深深一揖:“老将军,小诺她很像我们娘亲,也恳请您,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此次随您回京的队伍中,还有几位与娘亲相熟的旧友,想必也能照拂一二。” 提到他们娘亲,萧屹川眼神一黯,看着许暮恳切的目光,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罢了!” “还有一事。”顾溪亭接着道,“许家茶园重建完工后,许暮的诸位弟子及其家眷将暂居其中,赤霞的生产也不能停,我已拟好奏本,不日便可送达宫中,已请旨将许家茶园定为贡茶茶庄,为确保此处产业及众人安全,需萧家军派一部精锐驻扎于此。” 他再次郑重地看向萧屹川:“许家茶园,还有卜珏他们这些孩子的安危,还需仰仗您了。” 萧屹川大手一挥:“这你放心,有老夫的兵在,哪个不长眼的逆贼敢来撒野,来一个抓一个,正好坐实了他们的罪名。” 许暮转向卜珏,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大弟子问道:“卜珏,怕吗?” 卜珏挺直了腰板,那一直睡不醒的眼神此刻竟然异常坚定:“公子深入虎穴都不怕,我做您的徒弟,更不能给您丢脸,茶园交给我公子放心便是。” 顾溪亭赞许地拍了拍卜珏的肩膀:“钱秉坤那边也会再派些得力人手过来协助。” 卜珏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一旁的顾意听见这话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揽住卜珏的肩膀:“哎呀小卜珏,以后你就是有产业的人了,那我俸禄要是被主子罚没了,你可得养我啊!” 卜珏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顾意的玩笑,倒是让大家在紧张的氛围里轻松了一刻,顾溪亭看向许暮,此刻竟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有时候没心没肺,也不是坏事。 “那就这么定了。”顾溪亭一锤定音,“兵分两路,九焙司众人随我押解晏清和走水路!” 众人领命散去,顾溪亭和许暮将惊蛰单独留了下来。 三人走到巨大的书案前,顾溪亭摊开一张绘制精细的《大雍漕运图》,沉声道:“我们需要你,一起。” 惊蛰的心猛地一跳,看着那幅象征着大雍命脉的舆图,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时间在专注的商讨中悄然流逝。 当惊蛰终于从书房中走出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轮残月仍悬在空中,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形成日月同辉的奇景。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这天象,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取代,眼中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他低声自语:“天……真的要亮了吗?” ----------------------- 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许暮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只觉得他自责之后,应该归于平静,想到说亲人的离世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许暮的性子,在这件事后应该就是这样。 这章大雍的背景也全部铺开了,其实之前好几次都想写出来,又怕信息过载,分散着写又怕串不起线来,主要怕我自己懵了hhhhh 干脆就写在这一场坦白里啦!感觉也蛮符合顾溪亭的性子,知道瞒不住了就全盘托出,总而言之,是不会骗他的,而且既然要并肩作战,许暮也有权知道这些! 第45章 永夜明月 陛下的旨意快马加鞭, 没几日便送到了顾溪亭手中,旨意除了嘉奖云沧茶务之功,更是催促镇国将军萧屹川即刻返京。 许暮不解:“边境暂安, 皇上怎么如此着急?” 顾溪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前阵子城西的惨案陛下知道了,他断定是薛家吃了亏后的泄愤挑衅, 外公这个镇国柱石不在京里坐镇, 他老人家这是害怕了。” 话音刚落, 一只大手就重重拍在顾溪亭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 “臭小子!”萧屹川洪亮的嗓门响起, “再这么口无遮拦, 小心成了习惯!回都城在御前也胡说八道,到时候又得挨抽!” 顾溪亭当着许暮的面被外公教训, 顿觉面上无光, 耳根微红。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瞥见一旁的许暮竟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顾溪亭那点小小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罢了, 能博他一笑, 挨一下也值了。 白日里的许暮,看起来似乎已从城西事件的阴霾中走出, 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睡在他身侧的顾溪亭才知道, 几乎每个夜晚, 许暮都会陷入梦魇, 眉头紧锁,额角渗汗, 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顾溪亭心疼,许暮不像自己,不是那种会发疯的人, 他的痛苦和内疚,会一直紧紧缠绕着他。 在真正为那些无辜者讨回公道之前,这份沉重的枷锁会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 许暮转向萧屹川问道:“老将军准备何时启程?” 萧屹川想了想:“陛下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最迟三日后也得动身了。” 三日后,这意味着许诺也要一同离开了。 许暮心中泛起酸涩,他本以为在这场离别里,需要安慰的是年幼的许诺,却没想到竟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先败下阵来。 那日,当许诺得知要跟随萧家军一起走陆路时,小姑娘脸上非但没有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