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九焙司众人对自家大人倾心于许公子这件事,早已心照不宣。 他们本就是一群无拘无束无惧生死,更不囿于世俗陈规的人,对于大人喜欢的是男子这件事,不仅欣然接受,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们这位顾大人,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寻常之人。 只是若非亲眼所见,篆烟也想不到,自家大人竟然是这般幼稚的模样,简直没比顾意成熟多少。 顾溪亭在注意到他后,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人不是他:“篆烟?进来。” 篆烟看着自家大人这变脸的速度,心中暗叹:原来真不是小顾大人太敏锐,是您老人家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 然而他面上不显丝毫异样,恭敬地走进茶室,对着顾溪亭和许暮抱拳行礼:“大人,许公子。” 顾溪亭声音沉稳地问道:“何事?” 篆烟言简意赅地回他:“对方开始行动了。” 顾溪亭眼神一凝:“几路人马?” “三路。”篆烟答道,“皆为水路。” “都是庞家的?”顾溪亭追问。 篆烟摇头:“两路是庞家的,还有一路……是薛家的人马。” 顾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算计的笑意:“听闻薛承辞上次从庞云策那离开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薛家如今最恨的,恐怕就是那位叛出晏家、又间接导致晏家覆灭的晏清和了。” 许暮立刻领会:“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此行遇到的第一波麻烦,很可能是薛家派来刺杀晏清和的?” “极有可能。”顾溪亭颔首道,“陛下刚因城西之事警告过薛家,他们短期内绝不敢再对我们动手,但他们对晏清和的恨意,恐怕已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 “那后面两路庞家的呢?”篆烟他们调查了几日,也没完全掌握对方的人手和分配。 顾溪亭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要看庞家那位二爷的胆子,究竟大到什么程度了,是想趁乱劫走晏清和,还是想连我们一并解决。” 许暮沉吟片刻轻声道:“听起来,此行必不太平。” 篆烟听后立刻抱拳道:“大人、许公子放心!九焙司上下定护您几位周全!” 许暮却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能否请璇玑司为我和惊蛰赶制一些不需要武功也能使用的暗器?” 篆烟和顾溪亭闻言都是一愣。 许暮以为是他俩没有理解,比划了一下袖口接着道:“类似箭袖那样的机关?就是小巧一点,便于隐藏和激发。” 顾溪亭只想着护好许暮,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篆烟立刻反应过来:“属下明白,对璇玑司来说不是问题。” “等等。”许暮忽然又叫住转身欲走的篆烟,“让醍醐和冰绡,在箭尖儿上淬上毒。” 篆烟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许暮,淬毒?!这可不像是温润如玉的许公子会提出来的要求。 顾溪亭点头,篆烟领命快步离去。 茶室里再次只剩下两人,顾溪亭看着许暮,眼神中透露着藏不住的欣赏,但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想不到你会……” “想不到我会伤人?” 许暮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顾溪亭点头,露出一抹近乎苦涩的笑意:“你这双手,本应是用来制出绝世好茶的。” 许暮却笑得无所谓:“以前确实不会,但若对方是来要我命的,我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去制茶?你说过,都城里都是豺狼虎豹,那我……自然也不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种前所未有强烈悸动,瞬间窜遍顾溪亭的四肢百骸,比任何一次耳鬓厮磨都更让他心跳失序。 顾溪亭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几乎是叹息般说道:“许昀川……” 面对敌人的许暮,褪去了几分清冷的仙气,却染上了人间最致命的诱惑。 在纯净底色上骤然绽放出带着血色的锋芒,竟比任何时候都更让顾溪亭移不开眼。 第48章 离岸启程 启程那日, 码头上人头攒动,许暮原本以为只是卜珏他们和一些亲近之人前来送别,却不想,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周老、韩松先生站在人群前方,热泪盈眶地看着许暮和惊蛰:“想不到我们云沧, 竟出了两个如此有出息的年轻人……” “许公子!”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茶农挤到前面, 声音激动得发颤, “大家伙就想来送送您!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茶农, 头一回觉着这地里的茶树不是累赘。” “是啊, 许公子!”旁边一个茶商也高声道, “要不是您的赤霞,我这小茶铺子早关门大吉了!是您给云沧茶市带来了活路……” 他后面的话被周围七嘴八舌的应和声淹没了。 “许公子, 路上小心啊!” “顾大人, 许公子,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茶饼您带着路上吃!” “一点心意……” 大家的千言万语,冲击着许暮的心, 他从未想过, 自己会收获这么多善意的关心和真挚的感谢,他喉咙发哽, 只能一遍遍拱手:“多谢……多谢大家……” 就在这片喧腾的人潮中, 许暮的目光被边缘处一对显得格外安静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两人, 是城西失去幼子的夫妻二人。 他们眉宇间的悲恸尚未完全淡去, 但眼神已不再如那雨夜一般绝望空洞。 顾溪亭也看到了他们,侧身挡在许暮身前。 只见二人拨开人群, 径直走到许暮面前,未语泪先流:“许公子……”妇人声音哽咽,深深一俯身, “那日我……对不住。” 许暮赶紧伸手扶住:“别这样,我……” 那妇人用力摇头,泪水涟涟:“幺儿他……生前总说,许公子是真茶仙,长大了要跟您学手艺做普惠茶香的大事。他没这个福气……可万没想到,许公子您竟真会为他讨一份公道……”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旁边的丈夫红着眼眶,紧紧搀扶着她。 许暮天生不是那种会说安慰话的性子,顾溪亭看出他很多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便上前一步说道:“长顺是有大志的,我们会让他在天上看到一个再无疾苦的大雍,他转世为人再来之时,也定是海晏河清。” 夫妇俩听到长顺二字时,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顾溪亭。 他……他竟然知道幺儿的名字? 许暮向顾溪亭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接着对二人道:“他就是大家还没正式入门的小师弟,许家茶园在,大家伙儿在,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看向身后的卜珏和那群穿着翠色长衫的小徒弟们。 “对!叔婶儿,有事尽管来找我们!” “我们都在!” 周老和韩松先生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这景象,也湿了眼角,或许有生之年,真能看到大雍茶脉复燃,海晏河清的景象。 惊蛰站在稍远处也紧抿嘴唇,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卜珏和徒弟们簇拥着许暮一直送到甲板边,他眼睛红红,强忍着泪对许暮说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守好这边的一切。” 许暮拍拍他的肩膀,只说出句:“保重。” 卜珏正难过呢,顾意突然笑嘻嘻地挤过来,一把抱住卜珏的胳膊晃悠:“小卜珏,好好干!小爷我回来,就指着你养活了!” 卜珏一反常态,难得没躲开,反而正色看向顾意:“那你……可要护好公子。” 顾意拍着胸脯,笑容灿烂:“放心!包在我身上!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我们主子吧?”他朝走到船头站定的顾溪亭努努嘴。 “确实比你靠谱……” “卜珏!” 两人围着许暮就打闹起来,终于是把许暮给逗笑了。 话别良久,时间也不早了,众人都上了船,船慢慢驶离码头。 “等我们回来啊!”顾意用力挥手。 “一路平安!”岸上的呼喊汇成一片。 船身缓缓移动,离岸越来越远,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变小,云沧城熟悉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成一条青灰色的线。 许暮站在船舷边,江风掀起衣袂,直到那最后的轮廓也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云沧,初时是囚笼,他日夜思量如何逃离,如今,这里却成了故土。 九焙司的众人大多沉默地望着渐远的岸线,他们初来云沧时,都抱着必死的决绝,未曾想短短数月,这片土地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心头一丝温暖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