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心经年累月的创伤,是非外人所能轻易揣度抚平。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这一试,或许如星火般微弱,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亮。 两人沉默间,一直凝神看图、沉默不语的顾意,忽然上前一步,指向图中一处标注着鬼哭滩的险要,声音一反平日跳脱,带着异样的沉稳与笃定: “老将军,主子,请看此处。鬼哭滩暗礁密布,海流诡谲,每逢朔望大潮,更是凶险万分。敌军若行奇袭,必不敢走主航道。反观其侧翼这三条支流,水面看似平静,水下却多潜流沙洲,极利于轻舟快艇隐蔽接近,突袭沿岸哨所或小型渔港。” 他指尖移动,又连续点出几处湾澳:“还有这几处,避风条件佳,但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更易设伏。若我是敌方统帅,或会以此为跳板,夜间集结兵力,发动偷袭后迅速遁入外海,难以追踪。” 顾意一番话说完,帐内霎时静默无声。 萧屹川和顾溪亭皆面露惊异,看向顾意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难以置信。 顾溪亭更是心中震动。 他深知顾意机灵,于陆上追踪、侦查、护卫极具天赋,他成为九焙司的天魁首,也不仅仅是因为跟自己关系亲近,可这么多年却从未听闻他对海战亦有如此见识。 顾溪亭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看向顾意:“你从何得知这些?” 顾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那份沉稳瞬间消散,又带上了点平日的跳脱:“回主子,我……我也说不太清,就是看着这图,脑子里好像自己就冒出了这些念头……兴许是……书看多了?” 顾溪亭挑眉,虽然他很想相信,但书看多了……这个说法……他养大的人,自己能不清楚吗? 萧屹川不了解顾意,在听完他这一番话后眼冒金光,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带着惊叹:“好小子!你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到的宝贝?” 顾溪亭努力回忆那日雪地初遇的情景,最终摇头:“就在一片覆雪的烂叶堆里捡到的。” 当日之事顾溪亭也不是有意忘记,确实因这几年被下药的缘故,好多记忆都是模糊的了。 或许,当年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濒死的小乞儿,只是顾意的身世……顾溪亭有些惆怅,如今确实难溯源头了,不然也可以帮他找一下是否有亲人还在世。 反观顾意,浑不在意自己来自何方,只是被萧屹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傻笑。 三人不再多言,就着帐内昏黄的油灯,针对各种可能的海上威胁,仔细推演布防,调整应对预案,直至东方天际透出隐隐的青白色。 顾溪亭还是不方便正大光明的在军营里晃悠,起身准备告别:“我们该回去了。” 萧屹川看着外孙眼下的淡青和略显疲惫的面色,心中自是十分心疼,突然沉声问他:“这般殚精竭虑,周旋于群狼环伺之中,好外孙你说实话,可曾觉得不值?若你倦了,累了,萧家军铁骑仍在!何须一味忍辱负重?外公当年……便是太过顾全那狗屁大局,未能及时护住你外婆和娘亲还有舅舅,以致抱憾终身!如今,不能再看着你……” 他话未说完,顾溪亭却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打断他:“外公,您这护国大将军,怎么说起话来,比我还要大逆不道了?” 萧屹川一怔,随即摇头失笑,眼底却是一片难以言说的苍凉。 顾溪亭看着外公沧桑的面容,知他心中所想。若说实话,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在来之前都有在想,只是…… 他坚定地看着萧屹川的眼睛:“世家权贵争权夺利,其间腌臢阴暗,自有天道公理裁决清算,何必牵连无辜,让大雍百姓承受战火流离之苦?总得……有人去试着走一条不同的路。” 萧屹川也看向他,仿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初回都城那年所见到的肆意张扬的顾溪亭。 “记得我上次回都城那年,虽不能相认,但远远瞧着,你即便声名狼藉,行事却快意恩仇,虽步步惊心,却也活得尽兴。” 顾溪亭似乎都快忘了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伸了个懒腰,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青史之上,或许不会留有我顾溪亭什么好名号,但至少,不应是霍乱之源、亡国之始。” 况且,这世间总还有些人间烟火,值得守护。 萧屹川看着这样的顾溪亭,眼眶骤然发热,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微哑:“好!好小子!不愧是我萧家血脉!” 顾溪亭闻言嘴角弯起,带上一丝近乎狡黠的暖意:“那也得庆幸,您有位极好的孙媳。” 孙媳……萧屹川显然还没太适应这两个字,先是一愣,反应过后随即朗声大笑,所有沉重仿佛都在这一笑中散去不少,他用力叮嘱道:“万事,务必护好你自己和许家小子。” “孙儿明白。” “快回去歇着吧!” 顾溪亭转身与顾意一同消失在渐明的晨曦之中。 第84章 身世之谜 马蹄踏碎都城清晨的薄雾, 顾溪亭与顾意一路快马加鞭,悄然返回靖安侯府。 顾意眼疾手快地接过顾溪亭的披风,递给迎上来的云苓, 转头对顾溪亭道:“主子,您先歇会儿吧。” 顾溪亭却摇了摇头, 脚步未停, 目光径直投向云苓:“许宅那边, 可有消息传来?” 云苓立马回道:“回大人, 一切安好。” 听闻一切安好四字, 顾溪亭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脚步也随之放缓。 顾意看在眼里,心下暗幸自己离府前特意交代了云苓, 务必时常去九焙司打探许宅动静, 以便他们归来便能知晓。 既无事,他赶忙趁热打铁,示意云苓将备好的早膳直接送入书房。 顾意想着, 可千万不能许公子没事, 主子先累垮了,这天气眼见着一天冷过一天, 饭再不好好吃, 若是他病倒了, 这一大家子人可真就没主心骨了。 书房内, 顾意狼吞虎咽,顾溪亭却有些食不知味。 静默间, 他忽然抬眼,看向吃得正香的顾意:“你当年被带回府之前的事,还能记得多少?” 顾意正咬着一只肉包, 闻言动作一顿,皱起眉头努力思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含糊道:“记不得一点……” 难题又被抛了回来,顾溪亭轻叹一声眉头蹙起。 顾意瞧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家主子真是操心的命,忍不住提醒:“粥快凉了。” 顾溪亭闻言,虽然听了他的话端起碗,心思却显然不在粥上。 顾意三两口将自己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难得正色:“主子,我知道您想帮我寻亲,但这事顺其自然便好,这么多年,您待我如兄长一般……” 顾溪亭本来正听得认真,谁知顾意却话说一半,顿了好久才皱着眉问他:“还是……您想当我爹啊?才非要知道我亲爹是不是还在世……嗯……其实也不是不行……” 眼看顾意又开始没正形,顾溪亭心想我才比你大几岁啊! 他没好气地拿起自己盘中一个未动的包子,精准地塞进顾意嘴里:“比谁都能吃,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大个儿子。” 顾意被塞了满嘴包子,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只是见他这般插科打诨,顾溪亭心下那点关于他身世的沉重思虑倒也真的散了些许。 其实,他并非非要替顾意寻亲不可,只是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若顾意真是哪位名将之后,却屈才于自己这声名狼藉的监茶司,对他而言未免不公。 可看顾意这般没心没肺乐在其中的模样,委屈二字,怕是此生与他无缘了。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顾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溪亭见状,立刻挥手赶人:“回去歇两个时辰,晚些同漱玉他们一道过来。” 顾意眼泪汪汪:“主子您也歇歇吧,总不能夜夜如此熬着,我这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顾溪亭闻言失笑,心想方才在军营对着海疆图时,也不知是谁两眼放光,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见半分困倦。 顾意走后,书房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却并未回自己卧房,自许暮搬离后,那屋子便显得空落落冷清清的,鼻尖仿佛总萦绕着一抹清冽茶香,偏又寻不到那人身影,徒增怅惘。 他索性就在书案后坐下,以手撑额闭目浅寐。 * “侯爷。”镇海侯府内,墨影看了眼在庞云策身旁泡茶的晏清和,没有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