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留在这位东瀛公主的羽翼之下,或许是当时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而她借着请教中原文化和兵法策略之名,将他密藏于深院,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顾停云出于报恩和无处排遣的痛苦,也会偶尔教导她。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认知外面世界的窗口。 顾停云将手轻轻覆在那叠写满谋略的纸页上:还有三日,那些她曾抱怨晦涩难懂的典籍,他也来得及一一做好详尽的批注。 如此,便算两清了吧。 恩,或怨,皆于此了结。 但大雍与东瀛之间那笔血海深仇,终有清算之日。 三日后,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滴答,敲打着夜色。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陆青崖的身影再次出现,低声道:“将军,时机已到。” 顾停云微微颔首。 陆青崖上前,屈膝蹲身,正准备背负他离开。 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顾停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陆青崖差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您的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隐忍到如此地步!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顾停云却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他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对抗着药物带来的麻痹,一点点找回双腿的力量。 “走吧。”顾停云回头,轻声唤道。 此时的顾停云虽然不再年轻,但陆青崖却觉得,那个东海水师的神话传说,跟他眼前的人,就这么重合在了一起。 陆青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引领着顾停云,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直奔港口。 * 同一片月色下,相隔不远的公主寝宫内,明纱公主并未入睡。 她披着外袍,跪坐在窗前,望着顾停云静室的方向。 外面的细微动静,以及那不同寻常的鸟鸣,并未逃过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座沉寂了十八年的囚笼里,鸿鹄欲飞。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舍,有释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撞见过顾停云对着一块陈旧的海师令牌出神,那令牌上的纹样,与她幼时偷偷翻阅的、关于大雍东海之战的残卷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个传说中陨落在东海,大雍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顾停云。 十八年了,她像守护宝藏,亦像禁锢耀眼的星辰,将他藏于深院,依赖他的智慧,崇拜他的风骨,利用他的谋略,平衡朝堂,周旋于虎狼环伺的皇室。 她需要他。 所以,她不惜折其羽翼,借医治之名,用药物麻痹他的双腿,以为如此,便能永远将他留住。 她甚至狠心告诉他亲人尽逝,欲用仇恨与绝望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可这么多年了,他未曾恨上大雍,看向远方的眼神里还满是思念和憧憬。 她挣扎求生,所以救了他。如今,亦为了更复杂的局面,挣扎着放了他。 武藏与大雍内奸勾结,里应外合之势已成,风暴将至,顾停云只有回到大雍,才能从根本上斩断这阴谋的触手,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明纱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她不光没有阻拦,甚至,提前动用自己隐藏的力量,巧妙地调开了今夜在附近巡逻的武藏的几队心腹守卫,为他扫清了些许潜在的障碍。 她起身,缓缓走向那座已空的静室。 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整齐,一叠厚厚的纸笺静置其上,墨迹犹新。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那些清晰从容的字迹,勾勒着复杂精准的势力图谱之上,写满了详尽的批注……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稍后便会回来,继续运筹帷幄。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下了最需要的后路。 闹出动静让人知道他走了,远不如让外界以为她背后一直有高人指点更有价值,他连离开,都算计得如此周全。 “走吧……走了也好。”她低声自语,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一生。” 海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来远方的潮声。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北京降温似乎感冒了头疼的厉害,小天使们也注意身体嗷! 第91章 海上归途 海浪拍打着船身, 货船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大雍。 顾停云独立船头,任由海风拂面,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此间十八年, 真如大梦一场,梦醒时分, 故土已在望, 却物是人非, 近乡情怯。 陆青崖仔细安排好船上的警戒, 巡视一圈后犹豫片刻, 还是忍不住走向顾停云, 他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将军,夜深风大, 您披上吧。” 顾停云闻声, 缓缓转过头,月光下,陆青崖那张平日冷峻的脸庞, 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他接过披风低声道:“有劳了。” 他将披风披上,陆青崖却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默默站到顾停云身侧稍后的位置, 目光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这位自幼便只存在于父亲口中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即使历经了十八年磨难, 面容已染上风霜, 却依然能窥见当年那位鲜衣怒马震慑海疆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陆青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崇拜与好奇:“将军, 您还记得当年的鹰嘴峡海战吗?家父曾说,那一战您以少胜多,利用暗流和风的走向, 烧毁了敌军三艘主力。” 顾停云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海还是那片海,人已非少年。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青崖听到后,激动得眼睛有些发亮,似乎在等他讲述那场传奇战役的细节,内心情不自禁开始想象眼前人是如何指挥若定、叱咤风云的。 顾停云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从他眼中看到了毫无作伪的狂热,这种眼神,他曾经在无数麾下将士眼中见过,十八年了,竟然还有机会在这样的年轻人眼中再次看到。 陆青崖的信赖与热忱,竟然奇异地驱散了些许盘踞在顾停云心头的阴霾与疏离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十八年的空白并未发生,一切还能从头再来,前途尚有可为。 年轻,真好啊。 朝气蓬勃,无畏憧憬,足以感染一颗沉寂多年又遍体鳞伤的心。 与这样的年轻人同行,这漫长的归途,似乎也不再只是沉重的赎罪与奔赴,反倒添了几分令人期待的未知色彩。 在接下来的航程里,陆青崖几乎可称得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顾停云左右。 他事事想在前面,端茶递水,准备饭食,照料得无微不至,周到得近乎虔诚,看顾停云的眼神,也始终充满了敬意。 当顾停云偶尔问起几句大雍如今的军制、边防时,陆青崖更是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回答得详细又恭敬。 陆青崖这份毫不掩饰的尊崇与毫无保留的坦诚,悄然熨帖着顾停云饱经沧桑的心,让他在真正踏入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前,将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期待。 昭阳此番当真是费尽心思,找到这么个对顾停云有崇拜之意的小将,陆青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慰藉与迎接。 船抵岸,踏上大雍土地的那一刻,脚下坚实的触感让顾停云有片刻的恍惚。 陆青崖则是立刻向昭阳传回了消息:人已安全抵达,不日将入都城。 昭阳接到消息,喜不自胜,连等到夜间偷偷摸摸前往许宅的惯例都顾不上了,索性借着探望“准驸马”的名头,大白天就将这好消息带了过去。 这当真是回到都城以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萧屹川在接到消息后,也激动得好几宿都没睡着。 今夜,便是顾停云预计抵达都城的日子。 许暮的身体仍在缓慢恢复中,于是众人相聚的地点,便从靖安侯府移到了这小宅,虽然略显拥挤,倒也热闹非凡。 “外公,您坐下歇会儿吧,地上都快被您磨出坑来了。”顾溪亭看着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的萧屹川,无奈地伸手,强行将人按回椅子上。 “诶,臭小子!”萧屹川抓住顾溪亭的手腕,眉头紧锁,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问了许多天,此刻声音里更是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你说……他会不会……不肯认我啊?” 顾溪亭再次肯定地摇头,只是也不怪外公如此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