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许暮是最先陪顾溪亭知道这些真相碎片的,从云沧那半封信,到与萧屹川相认后得知娘亲的猜测,再到一步步得到证实……他在感受到顾溪亭的杀意后,反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而昭阳,听着自己父亲年轻时为夺位犯下的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脸色苍白,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身为祁景云的女儿,是一件何等令人羞愧的事情…… 相比之下,将仇恨扎根在心里十八年的顾停云,是最为冷静的一个,只听他沉静道:“他庞云策想利用茶典兴风作浪,我们便将计就计。” 这个想法与顾溪亭不谋而合,舅甥二人眼中闪过同样的算计。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涉及到十八年的秘密逐渐浮现,更新慢了一点嘿嘿…下一章20号更啦! 第92章 御前做戏 庞云策筹谋十数载, 借茶典与漕运之便,暗通东瀛,其势已成。 纵是顾溪亭等人洞察一切, 想在一夕之间筹划出万全之策,也是艰难。 夜色渐深, 寒露凝重。 顾溪亭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重伤未愈面色犹带苍白的许暮, 连日操劳眉宇间难掩疲色的外公萧屹川, 以及风尘仆仆、方才归来的舅舅顾停云。 这一屋子老弱伤病…… 他心知此事绝非旦夕可成, 强求无益, 反而徒耗心神, 劝道:“时辰不早了,庞云策经营多年, 非一日之寒, 还需从长计议,还是明日再议吧!” 顾意点头如捣蒜,其他人也深知其所言在理。 连日风波, 身心俱疲, 确实需稍作喘息。 众人离去,和许暮回到房间后,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替许暮脱下外袍, 生怕触碰到他胸前的伤处。 谁知他刚扶着许暮在床边坐下, 一团毛茸茸的黑影便从床上窜下, 精准地扑抱住顾溪亭的脚踝,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啧……”顾溪亭低头, 看着咬住他裤脚不放的半斤,无奈道,“小崽子, 还挺记仇。” 半斤松开嘴,仰起圆滚滚的小脑袋,瞪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扭着丰腴的屁股,跳回窗边的专属小窝,揣起爪子,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 自许暮重伤,顾溪亭恐这肥猫没轻没重,踩压到许暮伤口,便将它拘在自己房中。 偶尔被它溜出来,一人一猫总要为谁能更长时间霸占许暮榻边之位,进行一番无声的较量。 这一人一猫像小孩子斗气的模样,让许暮不由轻笑出声:“半斤可能也纳闷,往日只是夜间来蹭榻占窝的,这么如今连白日也赖着不走了?” 顾溪亭闻言挑眉:“分明它才是那鸠占鹊巢的。” 许暮慢悠悠躺下,侧头看向他:“先前需它为你打掩护时,可不是这般态度。” 话音未落,窝里的半斤极其应景地喵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仿佛深表赞同。 顾溪亭见状,只得摇头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无奈:“哎,这猫儿如今有了靠山,气焰果真不同往日了。” 其实,看着他竟然会同一只猫争风吃醋,流露出这般近乎幼稚的状态,许暮反倒安心了不少。 相较于自己重伤初醒那几日,顾溪亭周身笼罩着的挥之不去的惊慌模样,此刻他能有心思与半斤置气,真是好了太多了。 彼时许暮伤势仍重,时常陷入梦魇,顾溪亭便彻夜不眠地守在一旁,他每每睁眼,总能撞见那双盛满恐惧和疲惫的眼睛。 许暮劝他休息,总是无用,直到有一天许暮精神头稍微好了点,望着他叹道:“你再这般不修边幅,真是……一点都不赏心悦目。” 此言一出,顾溪亭如遭雷击。 自此,即便守夜,他也必先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连衣服的颜色都要精心搭配。 如今他有了往日的些许风采,许暮也恢复得不错,再加之顾停云平安归来,总算是能露出这般符合年龄的真性情了。 许暮看着他与半斤隔空互瞪,竟还幼稚地冲那猫儿龇了龇牙,没忍住笑出声:“顾大人,莫非忘了有暖床之责?” 顾溪亭闻言,立刻褪去外衫钻进被子里。 许暮失血过多,虽然一直补着,但身体还总是凉凉的,晚上非得挨着顾溪亭,身上才能暖起来一些。 顾大人对此职责甘之如饴。 昭阳曾戏言:“一个猴一个拴法。” 如今看来,许暮虽非刻意,却着实将顾溪亭的心思拿捏得恰到好处。 平日里,许暮待人接物向来体贴入微、周到妥帖,令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份令人舒适安心的本事,几近天赋。 可对顾溪亭,他从了解之初就比对旁人多了份怜惜,甚至是纵容。 寻常人相处日久,尚易对许暮这般人物心生倾慕,被他特殊对待的顾溪亭,步步沦陷至此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许暮躺在顾溪亭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比往日更快,偏过头看向他,这人果然没有丝毫睡意。 “还在想舅舅的事?” “嗯,在想这十八年,他是如何一日日熬过来的。” “这般说或许有些不妥,但支撑人活下去的,有时并非渴望见谁的念想,反倒是……向谁讨个公道的执念,更为炽烈。” 他当初跟顾溪亭立下殉情之约,就是怕顾溪亭会因为一个执念,痛苦活着。 顾溪亭静默良久,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迷茫:“待大仇得报,夙愿得偿……若这支撑多年的执念骤然散了,又当如何?” 许暮闻言沉默良久……最终也只能摇头。 顾停云的意志虽非常人所能及,但经历了一切破碎、靠执念支撑的十几年,待一切事了,恐怕只会觉得更加空虚。 谁知顾溪亭却灵光一闪:“或许重建东海水师,是个法子。” 许暮转念一想:“确实有道理,不过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情。” 顾溪亭立刻紧张:“什么事?” 许暮抬眼看他:“算日子,你多久未入宫侍茶了?” 顾溪亭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先前三日一入宫,是因永平帝需借侍茶之名,行下毒之实,久日不去,体内毒素渐消,岂非前功尽弃? 顾溪亭顿时面露难色,虽然现在这院子被围得密不透风,但一想到要进宫,他就觉得不放心。 许暮瞧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对,就带着这副愁容去,否则,他怎会信我命不久矣?” 顾溪亭立刻抬手轻捂住他的嘴:“口无遮拦!” 许暮轻笑,闭上眼,突然想到那天顾溪亭在自己捂他嘴的时候,舔得他掌心发痒…… 他不禁有些怀念受伤前的光景,两人睡前还能亲密一段时间,如今顾溪亭把他当个易碎的茶盏,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只是……许暮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怀念顾溪亭的亲近,这让他耳根悄然漫上一片绯红。 正赧然间,耳边忽然传来一股热气,顾溪亭小声问道:“我的小茶仙这是想到什么了?” 许暮闻言羞赧装睡,没想到自己这想法竟然被他察觉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可爱模样,心尖儿像被羽毛划过,要不是许暮的身体还没恢复,他真是…… 一点都不想放过他。 他伸手揽住许暮的腰,埋头在他颈间,用气声道:“等你好了,我们就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许暮心里腹诽,哪有这事也要提前约好的…… 两人翘着嘴角相拥而眠,窗外月色如水,连日阴霾似乎也短暂地消散了。 * 不得不说,许暮着实将永平帝的心思揣摩得精准。 翌日,宫中便来了旨意,召顾溪亭入宫。 殿内沉香袅袅,永平帝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祁远之。 他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开口:“远之啊,你就纵容藏舟吧,往年你进宫,恨不得点个卯便走,在宫里待不上两天,如今为了让他能安心守着那个许暮,竟肯在这宫中陪朕枯坐半月了。” 祁远之闻言,执壶的手依旧很稳,脸上并无被识破的尴尬,反而抬眼迎上永平帝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坦然又略带戏谑的弧度:“陛下圣明,我们两个老家伙,年轻时一同上天入地,如今年纪大了,难得有这样清闲对坐的时光,怎么,莫非是嫌我侍的茶,不如藏舟那小子烹得合心意?” 他这话答得巧妙,既认了纵容,又将缘由归结于老友相聚不舍分离,轻飘飘地将永平帝那点探究挡了回去。 只是提到年轻时,殿内气氛有了一瞬微妙的凝滞。 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也成了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触碰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