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边正说着,顾意已被顾溪亭提溜了回来,耷拉着脑袋,看见许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早啊……许公子。” 许暮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晚霞,打趣道:“小顾大人这问候,未免太早些。” 顾意继续嘿嘿傻笑。 见顾意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许暮拉了拉顾溪亭的衣袖:“走吧,昭阳他们还等着呢。” 顾溪亭闻言轻哼一声,但还是乖乖松了手。 顾意如蒙大赦,窜到许暮身边:“多谢主子夫人救命之恩!属下先去忙了!” 说罢,一溜烟跑没影了。 许暮摇头,顾溪亭哪回不是吓唬他,何时真重罚过。 但主子夫人……待回味过这个称呼后,他问顾溪亭:“他又犯什么事儿了?” 顾溪亭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昨夜……听咱俩墙角。” 许暮脚步猛地一顿,耳尖唰地就红了:早知是这事……方才真不该心软! * 快到御书房时,怀恩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笑迎上来:“顾大人,许公子,你们可算来了!殿下和几位大人早就候着了,吩咐了,二位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传。” 踏入御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昭阳、林惟清、惊蛰皆在,连即将登基的小殿下昭明也在。 昭明正趴在御案上,皱着眉头对着摊开的奏章冥思苦想,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也不知道是该主动问好,还是要依着规矩等对方参拜。 许暮向来不会把尴尬抛给别人。 他洞察了昭明的心思,知他受昭阳教诲,懂得谦逊,但更知君臣分寸的重要,正欲依礼参拜,刚开口:“参见……” “嫂嫂!”昭阳已走到许暮跟前,亲热地扶着他的胳膊,“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们今日要闭关不出呢!” 虽是调侃,用意却明显,她不愿因身份变更,让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生出隔阂。 顾溪亭了然,笑着唤了一声:“小殿下。” 既亲切,又不失分寸。 昭明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宫宴上见过顾溪亭几面,只觉得这人好看是顶好看,但总冷着一张脸,不好接近。 今日却似乎不同,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暖意,想来是因为有了夫人…… 再看他夫人许暮,小昭明心下暗叹:皇姐交朋友,莫非是专挑模样好的?惊蛰先生已是难得的风姿,这位嫂嫂……简直不像凡尘中人。 他正愣神,被昭阳招呼过来:“昭明,来见过兄长和嫂嫂。” 昭明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端端正正地行礼:“见过嫂嫂,问兄长安。” 问好时不忘把许暮放在前头,见两男子结为夫妻却不大惊小怪,顾溪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倒是孺子可教。 既都是熟人,便省了虚礼。 顾溪亭自然地接过怀恩奉上的热茶,茶香勾起了些许回忆。 之前每三日入宫侍茶,杯中是毒药,饮下的是算计,而今再次接过这杯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昭阳切入正题:“兄长,嫂嫂,你们来得正好,有件事我们商议半晌,难有万全之策,惊蛰说,或许嫂嫂会有妙计。” 许暮和顾溪亭放下茶盏,能难倒这样一群人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昭阳看向惊蛰,惊蛰会意,接口道:“庞党倒台,空缺甚多,且多是紧要职位。若依常例,由世家举荐,恐重蹈门阀壅塞之覆辙;若层层考核选拔,又恐耗时过长,误了钦天监所选的新帝登基吉日。” “日子算的哪天?” “次年三月初三。” 年关将至,也就还剩三月有余了,确实没办法层层考核。 当日东海一事揭发时,在场的人不少,但看到的也只是狗咬狗的剧情,祁景云并未认罪。祁氏政权的平稳关乎大雍的安定,为保大局,最终对外宣告的,是让庞氏承担下了全部罪状。 新朝的人才选拔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填坑,既要解决人手短缺的问题,更要借机打破旧利益网、构建新朝人才基石,是关乎国本的关键一役。 顾溪亭沉吟道:“世家举荐之弊,确需革除,但亦不可操之过急,以免狗急跳墙,当徐徐图之。” 他话锋一转,看向许暮,眼中带着鼓励:“至于选拔之法,昀川确有良策,我们今日入宫,正为此事。” 昭明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望向许暮。 许暮点头,缓声道:“我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亦能图长远之利。可分特科与储备两制,双轨并行。” 在众人专注的目光中,他徐徐道来: “特科为快,旨在迅速填补中层及地方紧要官缺。可在各州府首府设唯一考点,由朝廷派遣林大人这等清望重臣,会同地方贤能,共同主考。革新考卷,不取晦涩诗赋,侧重实务,分为策论、刑名律法、算术时务三场笔试。合格者,再经林大人亲自面试,观其谈吐、逻辑、志向。中选者,破格擢用,明示其为新朝嫡系,只要政绩卓著,升迁必快。” 惊蛰和林惟清听得目光炯炯。 待细细品过后昭阳也忍不住抚掌:“妙啊!此策不仅速效,更可选拔出能办实事、心怀新朝之干才!” “那储备之制呢?”昭阳又急问。 “可设乾元阁,由陛下直领,为招揽天下英才之常设机构,开辟多元入仕途径。允州县官员、致仕官员、地方耆老举荐寒门才俊,经核后直接征召;亦允许士人毛遂自荐,投递策论著述;对于水利、工造、算学、医道等专才,可不经文科,直接考核技艺,授以技术官职。如此,可网罗天下遗珠,亦示新朝海纳百川之胸襟。” 惊蛰飞速记录,眼中异彩连连,林惟清也赞不绝口。 此策不仅能示好天下寒门,表明新政权的开放性,为未来打下人才基础,还能收获一批不擅长科举但有能力的技术型官员。 昭阳更是心潮澎湃,乾元阁可不限男女,那此举无疑也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打开了一扇门。 许暮谦逊道:“此乃粗浅之见,具体细则,还需诸位依国情完善。” 御书房内阵阵赞叹声起,此策既解眼前之急,又布长远之局,可谓面面俱到。 顾溪亭看着自家夫人,心中骄傲更甚,他的昀川,总是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许暮却不敢居功,这其中智慧,多借鉴自他来的那个世界,尤其是那位女皇时期的创举,只是这缘由,不便为外人道了。 昭阳看着这对夫夫,一个智计超群,一个手腕通天,却都志在山水,不由捶胸顿足:“兄长,嫂嫂,你们当真要走?” 顾溪亭闻言立刻伸手将许暮揽入怀中,笑道:“少惦记了,人各有志,这万里江山,还是交给你们这些有抱负的人去折腾吧,我们啊,只想回云沧,过几天清静日子。” 昭明虽未全懂,但见姐姐、惊蛰先生以及林大人激动的神色,也知许暮所提定然极其不凡。 他拿着方才记下的笔记,凑到许暮身边,指着不甚明白之处,认真请教。 许暮拿起笔,耐心地为他勾画讲解。 昭明听得专注,他从未被当成储君培养,于治国一事上总有些疑问,但胜在聪慧,一点就透。 未来在朝堂之上,亦会有不同的声音,皇帝要学会倾听,但最终要自己判断。 昭明这副模样,已初具明君风范。 只是眼下谁也不会知道,这套双轨并行的选才之制,将会为他,为大雍开创一个何等辉煌的盛世。 * 昭明尚沉浸在方才那番宏论带来的兴奋中,怀恩便进来轻声禀报:“殿下,礼部与内侍监的大人已在偏殿等候。” 昭明闻言,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临走前,他拉住许暮和顾溪亭的手,眼巴巴地问:“兄长,嫂嫂,你们以后……还会进宫来看我吗?” 夫妇二人相视一笑,目光慈和:“殿下安心,自然会来的。” 看着昭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顾溪亭随口向曾任职礼部的林惟清问道:“这要学的规矩,怕是不少吧?” 林惟清点头,娓娓道来:“礼仪是首要,行止坐卧,步辇仪态,皆有法度。大典之上,如何诵念祝文,祭天祭祖时,方位、跪拜次数、奠酒动作,丝毫错不得……” 他还没说完,许暮和顾溪亭已觉头皮发麻,互看一眼,心下齐齐感叹:这皇帝,果然不是人当的! 再瞥一眼旁边悠闲品茶吃着点心的昭阳,顿时明白,这精明的大雍长公主,是把累活都推给了弟弟,自己乐得清闲,还能实现抱负。 真是……打得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