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看着依自己绘制图纸制成的各式器具,许暮不禁对云苓感慨:“不愧是都城,能工巧匠辈出,竟能如此快地将我所想化为实物。” 云苓瞧着那些造型别致的木架,抿嘴笑道:“还是公子画功精湛,标注详明,都城的老师傅们见了,都夸构思精妙,争着抢着要接这活儿呢!” 两人正说话间,门突然被人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卜珏几乎是冲进来的,兴奋道:“公子,到了!” 他身后,几名风尘仆仆的萧家军将士,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密封严实的樟木箱抬进屋内。 许暮眼神倏的一亮。 云苓已机灵地迎上前:“辛苦几位军爷,厢房已备好热汤饭食,快去暖暖身子解解乏。” 待军士离去,许暮亲手撬开木箱的封盖。 一股清冽鲜灵属于高山云雾茶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箱内,一芽二叶的茶青色泽翠绿,因一路快马加鞭且保存得当,竟仍保持着活性,仿佛刚从茶树枝头采下一般。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茶叶,许暮露出鲜少见到的欣喜神色:“一路奔波,能保存得如此鲜灵,实属不易。” 卜珏看着那满箱的生机盎然,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许暮直起身,走到一个造型奇特如同小型多层壁橱般的木结构前,拍了拍其坚实的侧板: “卜珏,你来,此物我称之为渥堆阁,你看它双层结构,夹层中填满谷壳,是为保温,底层有可开合的气口,内置炭盆,非为明火炙烤,而是借陶板徐徐导热,使内部温暖均匀。” 接着,他又引卜珏看向旁边几个未上釉、质地朴拙的粗陶大瓮前: “此乃呼吸瓮,陶壁有微孔,可呼吸,既能保湿,又可透气,这盖上的小孔,便是茶叶的鼻息所在,关乎发酵成败,我们将捻揉后的茶青置于此瓮中,再放入渥堆阁,便是形成了一个最适合它的小洞天。” 最后,他拿起一根光滑的长竹签:“而这,便是我们的眼睛和手指,知茶签。” 他将竹签虚虚插入瓮中,向卜珏演示:“届时,需凭此签探入茶堆心腹,感其温度,嗅其气味,甜醇则佳,酸败则危,一切变化,皆在于细微之处,需日日体察,不可有丝毫懈怠。” 许暮的讲解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发酵原理融入这些看似朴素的工具之中。 卜珏听得目不转睛,只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许暮看向卜珏目光凝重:“从今日起,你需与我一同守着,观察每一次翻堆前后的变化,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差异,这黑茶之秘,不在方子,在这日复一日的耐心、细心与感悟之中。” 黑茶制作,急不得,躁不得,火候、水分、时机,差之毫厘,滋味便谬以千里。 当年外公将这技艺传承给他的时候,便是这样嘱咐的。 卜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肃然拱手:“公子放心!卜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许暮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微微一笑,轻声道:“那便开始吧。” * 顾溪亭自宫中归来时,夜色已深。 他踏进院落,却未见许暮身影,只见云苓正指挥小厮将几个已然空置的樟木箱搬往柴房。 顾溪亭解下沾满夜寒的大氅问道:“昀川呢?” 云苓闻声回头,笑着行礼:“大人回来了,许公子在后头暖阁里,云沧的茶青下午送到,他便带着卜珏忙活到现在,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呢。” 顾溪亭颔首,脚步已不自觉转向后院那处新辟的院落。 越近,一股清鲜中隐隐透着暖意的奇特芬芳便越清晰。 他轻推开虚掩的暖阁门,温润湿热的气息裹挟着更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阁内光线昏黄,几个造型奇特的陶瓮静静放置在特制的木架上,下方有炭盆提供着稳定的微热。 而此时,许暮正背对着门,衣袖挽至肘部,俯身在陶瓮前,卜珏蹲在一旁,神情专注,两人竟都未察觉有人进来。 “切记,湿度和温度是关键,失之毫厘,味道便差了千里。”许暮的声音比平日低缓,带着一种全神贯注时的微哑。 “需得温热持久,却不烫手,温度过高茶叶便会烧心,内里碳化,前功尽弃;过低,则发酵不足,涩味难除,醇厚不显。” 他说着,将知茶签抽出带出一缕茶香,试其签体温热均匀,又对卜珏接着道:“此刻已有淡淡甜醇之气,是好的征兆,若有馊腐异味就不对了。” 顾溪亭倚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就一直静静地望着许暮的侧影。 跳动的火光在他专注的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清泠沉静的眼眸,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他的小茶仙,周身萦绕着一股匠人沉浸于天地造物时的纯粹,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顾溪亭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 他又一次,如同过往许多次那样,被许暮这种无意中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魅力,牢牢攫住心神。 顾溪亭正看得出神,许暮似有所觉,转头看来,见到是他,眼中瞬间漾起一丝暖意:“回来了?怎么也不说话?” 顾溪亭闻言走近,极其自然地用袖角替许暮拭去鼻尖的汗珠…… 一旁的卜珏早已害羞地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的砖缝。 此后数日,这方暖阁几乎成了许暮寸步不离的天地。 他需定时翻堆,用特制木铲,将外层与里层、上层与下层的茶叶小心互换位置,以求发酵均匀。 这工作枯燥重复,极耗心神体力。 夜深人静时,许暮常需起身至暖阁查看。 顾溪亭就也跟着,默不作声为他掌灯。 炭火哔剥,茶香氤氲,时光在寂静的等待中悄然流淌。 又一夜,许暮翻堆完毕净手回头,见顾溪亭倚在门边,明明一脸困倦却还是强撑着。 他心下微软:“其实不必总陪我熬着。” 顾溪亭闻言,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窝:“你守着你的茶,我守着我的你,天经地义。” 许暮被他这歪理说的心中一暖。 此时若是仔细看去,在朦胧灯光下,茶堆表面已经渐渐长出点点金色…… 又过了数日,当许暮再次打开陶瓮,一股沉稳醇厚混合着类似陈木与红枣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原先的青涩味已荡然无存。 他伸手探入,茶叶触手已变得柔韧乌润,色泽深沉如墨玉。 许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成了。” 他看着眼前这批成功蜕变的茶叶,对顾溪亭和卜珏笑道: “接下来,只需将其干燥定型,这黑茶戍边便算成了,渥堆之功,七分在天,三分在人,我们能做的,便是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为这天工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顾溪亭默默品味着这句话。 这些时日,他表面如常在宫中商讨布防,心下却常为边境潜在的风云变幻而思虑焦灼。 那些疆场厮杀与朝堂博弈不同,远非他能全然掌控。 可此刻,他看着许暮在这暖阁中的方寸之地,与诸多不确定从容周旋,最终等来了这静默的转化。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一种更宏大而沉静的韵律轻轻抚过,渐趋平和。 ----------------------- 作者有话说:黑茶在古代军事和经济上的战略地位,下一章会写出来,整体过程主要突出了原理,将传统闷堆和现代工艺的原理做了一些小的结合,考究不得,若是真对这个工艺感兴趣可以看看专业资料[星星眼][星星眼]也算是这本的小小功劳[亲亲] 第107章 同心同愿 黄昏将至, 议事厅内巨大的沙盘,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冰冷。 连续几个昼夜,西南边境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 却大多语焉不详,相互矛盾。 唯一清晰的, 就是薛家镇守的防线, 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本稳固的西南屏障, 已出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 昭阳指尖抵着眉心:“黑水峒、白崖洞、落星寨……六处要隘同时示警, 规模远超寻常摩擦, 可薛家三日前递上的仍是境内靖平、小股流寇已逐的平安折子……对此,诸位, 怎么看?”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年幼的昭明坐在一旁, 努力挺直背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昭阳身侧稍后位置的许诺。 只见她正抿着嘴,眼睛紧紧盯着沙盘西南那片错综复杂的区域, 格外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