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她语气微顿,未尽之语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那意味着局势已危如累卵,前线主帅恐怕已凶多吉少。 在座众人,皆是大雍如今难得的栋梁,是国运未尽的希望。 每个人都渴望凯旋,但战场无情,需从一开始,便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顾溪亭与许暮刚刚修得正果,昭阳原本不忍让他涉险。 然西南局势因薛家态度未明陡变,正需他最擅长的谋断与九焙司之力。 顾溪亭自愿请命,虽尚未与许暮商议,但他知他的昀川,绝非困于儿女私情之人。 作为他的夫君,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昭明始终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随后又缓缓扫过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长辈们,暗自攥紧了拳心。 他定要成为配得上这一切的明君! * 厅内讨论激烈,竟无人察觉,许暮已在议事厅门口静静站立了许久。 当听到顾溪亭请命奔赴西南,组建前出精锐深入那诡谲险地时,他心不由得一紧。 当听到许诺急切指出三江口要害,甚至渴望同往时……他捧着木盒的手指,更加不自觉地收紧……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又一拍,传来密密麻麻的锐痛。 他们二人,一个,是他交付了全部身心约定携手白首的爱人。 西南瘴疠横行,蛮兵凶悍,更有薛家这等包藏祸心之人环伺,步步杀机。 他深知,顾溪亭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确是应对此局的不二人选。 可正因如此,前路的凶险才更令人肝肠寸断。 而另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她聪慧敏锐,骨子里流淌着将门不屈的血性,更有一种洞察全局的罕见天赋。 可她才多大? 那些山川险隘、刀光剑影,本不该是她这年纪所需思量面对之物。 她想证明自己,想与他们并肩,这份心意许暮懂,可正因懂得,那痛楚才更深,他宁愿她永远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 许暮闭上眼,脑海中掠过流离失所的百姓,掠过顾停云眼中沉痛的死寂,掠过这风雨飘摇的万里山河…… 自古,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见过更漫长的历史兴衰,深知没有国泰,何来家安?他不能自私,不能贪恋眼前方寸温情…… 许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端着木盒,进到议事厅内:“诸位商议许久,可要用些宵夜歇息片刻?” 许暮语气尽可能显得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关切。 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顾溪亭的目光与他相触的刹那,便清晰地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透过他强装的镇定读懂了他心底不舍。 两人隔着沙盘与众人,目光一触即分,心照不宣。 昭阳迅速整理好情绪,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嫂嫂怎么深夜过来了?” 许暮径直走到她面前,将手中木盒递上:“今日前来,主要是为备下的一份薄礼,觉得此时拿出,正是时候。” 她接过木盒:“是何等重礼,劳嫂嫂亲自送来?” 许暮眼下已顾不得这几声“嫂嫂、嫂嫂”的羞赧,强装镇定:“此茶,名为戍边,乃是我依据古籍残卷,结合古法加以改良,特意为新朝督造而成的黑茶。” 众人皆露疑惑:戍边?黑茶? 他们品过赤霞之香醇,凝雪之清冽,这黑茶又是何物? 昭阳打开木盒,一股沉稳独特的陈香隐隐散发出来,只见内置几块压制规整乌润光泽宛若墨玉的茶砖。 众人相继传看黑茶间,许暮解释道:“新朝初定,边防为要,新征入伍的将士,多来自中原腹地,初至苦寒边陲,极易水土不服,腹泻、腹胀之症频发,非战减员,甚为可惜。此戍边黑茶,性温润,去油腻,消食滞,解瘴气。边地饮食多肉酪,此茶正可调和肠胃,若能作为常备军需配给,必能助其更快适应边地水土,最大程度保全战力。” 这番话,他此前并未对顾溪亭细说。 此刻,顾溪亭方才明白,为何许暮那些时日不眠不休,近乎执拗地守在那暖阁之中…… 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并用他独有的方式,默默铺路。 许暮继续道:“相较于需小心保存的赤霞和凝雪等名茶,此戍边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茶体紧实不易受潮变质,极耐储存运输,无论是运往千里之外的边关,还是战略储备以备不时之需,皆远胜其他茶类。” 最后,他将目光转向同样认真倾听的昭明,语气中带着展望:“小殿下,茶,历来是与西域、乃至更远番邦贸易之大宗,然赤霞过于精贵,凝雪不易保存,均非最优之选,此戍边黑茶,风味醇厚独特,经得起长途跋涉,且因其后发酵特性,在运输中风味甚至会变得更为陈醇顺滑。” 昭明认真消化他的话,重重点头。 许暮继而看向惊蛰:“若朝廷以此为外贸之主打茶品,必能以其耐久储、宜远途、风味稳之优势,在商道上占据主动,为大雍换取更多良马、珍宝,充盈国库,强我国本。” 许暮语毕,厅内一片寂静。 这已不仅仅是一份茶礼。 这是一份着眼于军队战力、边民健康、国家经济的隆重新朝贺礼,其深远价值,远超任何奇珍异宝。 众人纷纷从感叹茶香醇厚,转为惊叹许暮的深谋远虑,茶脉兴则国兴,他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大雍的真茶仙! 林惟清摩挲着温润的茶砖,喉头哽咽:“此礼,可谓雪中送炭……许公子思虑周详至此……有你,实乃我大雍之福!” 在这满堂的震撼与感激中,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许暮半分。 顾溪亭听着他条分缕析地阐述黑茶于军、于民、于国的宏大效用,看着他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在谈及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构想时,所焕发出的那种沉静而笃定的光彩,心脏被巨大的骄傲与爱意填满。 他的昀川,不仅是他茶香安神的爱人,更是胸有丘壑心藏锦绣的国士! 他竟在所有人着眼于刀兵之时,看到了更深远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许暮也早已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说完后,坦然迎上顾溪亭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许暮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的澎湃情感。 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也缓缓荡开一片温柔的涟漪,无声地传递着:“我知,我懂。” 无需一言,情意已通。 他心中已然明了,他势要劈开一切荆棘,此后余生,护他周全。 得此良人,他顾溪亭,唯勇往直前,死生不负。 第108章 月夜潜行 年节的余温尚未散尽, 长街两檐之下,零星的红色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雪地里冻成冰碴儿的炮竹碎屑, 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喧闹。 然而,东海战局刻不容缓, 为抢在武藏察觉前布下防线, 顾停云的启程注定不能是万人相送的壮行, 甚至堪称悄无声息。 庭院中, 月光清冷如霜, 顾停云仰头望着天边的弦月, 周身气息比这沉沉夜色更显沉静。 许暮悄然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墨色披风递到他手中, 顾停云接过, 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顾溪亭随即上前,将一枚骨哨放在顾停云掌心。 那骨哨质地温润,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 顾停云看着骨哨, 眉头倏然锁紧。 这枚哨子他见过,就在四海楼旁那条暗巷, 顾意曾用它召来九焙司精锐, 最终找到了石老三的落脚点。 “这是何意?” 西南局势之诡谲险恶, 犹胜东海, 顾溪亭此去亦是龙潭虎穴,此刻竟将保命的精锐分予他? 顾停云将握着哨子的手抬起, 抵在顾溪亭胸前,力道不轻:“我不能收。” 顾溪亭似早有所料,伸手握住了舅舅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腕:“舅舅, 我知您不惧,但您就忍心让外公坐镇西线,日夜悬心东海,生怕重蹈十八年前的覆辙吗?” 顾停云握着骨哨的手指猛地收紧,重蹈覆辙四字,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入心底最深的痛处…… 萧屹川年事已高,历经丧妻丧女丧子之痛,若与儿子失而复得后又要得而复失……这太过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