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四日黎明,醍醐掀帐而出,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陶碗,碗底是些许色泽暗沉的浓稠药膏。 她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大人,成了!用兔子试过,毒可解!” 顾溪亭接过陶碗,低头看着那救命的药膏,久久未语。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赵破虏、雷劲等将领,最后,仿佛穿透营帐,望向西南群山深处:外公,我们成了…… 随后,他下达指令:“传令!全军整备,三日粮草,轻甲利刃。三日后,拂晓出发,目标盘蛇岭,鬼鹰峒!” “是!” “此战,不留后路,只许胜,不许败!” 战前的紧张与肃杀,如同无声却汹涌的暗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营。 临行前的最后一夜,顾溪亭依旧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计算着每一种可能。 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犬牙交错,盘蛇岭如同狰狞的巨兽,盘踞在西南腹地。 只要拔掉这颗最毒的獠牙,西南残余的抵抗势力便将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他和晏清和那套分化离间、攻心为上的策略才能真正发挥最大效力,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彻底平定西南。 他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帐内。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他才猛地回神。 许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顾溪亭的手背上:“山里入夜风凉,你站在这风口半天了。” 他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拿过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动作自然地抖开,为顾溪亭披在肩上,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顾溪亭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许暮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夜色的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丝因大战将至而产生的焦躁。 “都安排好了?”许暮系好带子,却没收回手,就着姿势,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的凹痕,那是上一次偷袭时留下的。 顾溪亭看着他,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笑容虽短暂,却冲散了他眉宇间积压多日的沉郁:“等我回来。” 许暮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也看到了笑意之下,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如同雪后初晴,冰层下涌动的暖流终于破冰而出,瞬间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脸,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力量。 他应道:“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了。 顾溪亭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杀气盈野的数千将士。 “传令,升帐!点将!” 他的声音穿透营地,瞬间激起层层回应。 许暮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浓郁的暮色与渐起的火把光辉中。 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正在被战意一点点吞噬。 山林沉默如巨兽,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顾溪亭走在队伍最前列,玄甲外罩着深色披风,脸上涂抹了防虫避瘴的油彩,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西南的崇山峻岭,外公的离世,早已将他淬炼成另一副模样,沉静时如渊渟岳峙,动时则如扑食的猎豹,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凌厉的锋芒。 鬼鹰峒占据的盘蛇岭地势极险,入口是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长裂谷,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顾溪亭的战术大胆而精妙。 他兵分三路,雷劲率死士,凭借多日勘察,从后山几乎垂直的峭壁用绳索悄无声息攀援而上,直插峒寨腹心。 赵破虏领主力在正面前沿佯攻,制造巨大声势,吸引敌人注意。 而他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九焙司好手和山地营悍卒,沿着一条连鬼鹰峒自己都未必时常巡查的、被山洪冲出的隐秘沟壑,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峒寨防守相对薄弱的侧翼。 战斗猝然爆发。 正面前沿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燃起熊熊火光,那是赵破虏在全力佯攻。 峒寨中人果然被吸引,呼喝声,号角声乱成一团,兵力明显向正面聚集。 就在此时,侧翼的密林中,顾溪亭长剑出鞘,雪亮的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杀!” 大雍的将士,如同鬼魅般扑出,弩箭精准地射倒哨楼上的守卫,钩索甩上木墙,身影矫健翻越。 直到他们冲入寨中,挥刀砍翻第一批仓促迎战的蛮兵,凄厉的警报才后知后觉地响彻山谷。 顾溪亭一马当先,焚心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寒光。 他需要为身后突入的士兵打开局面,必须尽快与从后山突入的雷劲汇合。 寨中乱成一团,蛮兵骁勇,个体战力强悍,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更重要的是,他们赖以逞威的毒箭毒镖,这次遇到了克星。 所有参战的大雍将士,口中都含着醍醐特制的避毒丸,手臂上也绑着浸了解毒药液的布条。 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极大地延缓了毒性发作,给了救治的时间。 战斗最激烈处,顾溪亭对上了鬼鹰峒的首领秃鹫,一个身材雄壮手持双刃巨斧的壮汉。 秃鹫怒吼连连,巨斧挥动间带着骇人的风声,显然力大无穷。 顾溪亭并不与他硬拼,身形如同鬼魅,凭借灵活的步伐和精准的预判,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斧刃,焚心剑则如毒蛇吐信,专挑对方招式空门大露的瞬间疾刺。 几个回合后,秃鹫已是身上带伤,暴躁如雷:“奶奶的!” 他猛地一斧逼退顾溪亭,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就要吹响。 顾溪亭眼神一凛,情报显示,这是鬼鹰峒召唤驯养的大型毒虫猛兽所用之哨。 电光石火间,顾溪亭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前冲,竟是不顾那可能挥来的巨斧,焚心剑直刺对方咽喉。 秃鹫没料到他如此搏命,吹哨的动作一滞,挥斧格挡已慢了半分。 剑尖精准地没入咽喉。 秃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溪亭,骨哨从松开的手中跌落,巨斧也无力地垂下。 顾溪亭手腕一拧,迅速抽剑后退,一股血箭飙射而出。 他斩下秃鹫的首级,朗声高呼:“鬼鹰峒主秃鹫,煽动叛乱,荼毒西南,罪无可赦!现已伏诛!” “首恶已除!尔等皆为胁从!此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降者不杀!” 身后的大雍将士适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向已然军心溃散的敌阵。 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仓皇逃入深山。 当雷劲浑身是血地从后山方向杀到,与顾溪亭汇合时,盘蛇岭上代表鬼鹰峒的狰狞鹰旗已被砍倒,换上了大雍的玄色战旗。 朝阳跃出山巅,将血色浸染的战场照亮。 顾溪亭拄剑而立,微微喘息,看着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缴物资、看押俘虏。 甲胄上的血在晨光中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这一战,赢的漂亮! 第131章 落定归途【三更】 战后的清理和安抚持续了数日。 盘蛇岭一役的胜利, 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西南各部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残余几个观望的部落开始主动派来使者,表示愿意归附。 一些曾被鬼鹰峒胁迫的小部族更是箪食壶浆, 以迎王师。 顾溪亭恩威并施,该抚的抚, 该剿的剿, 西南混乱的局势, 终于清晰地稳定下来。 回到主营那日, 顾溪亭甚至没来得及卸甲, 先去了安置重伤员的大帐。 看着军医和云庾司忙碌的身影, 看着那些因为及时用上解药而保住了性命的士卒,他紧绷了多日的心弦, 才真正松了下来。 顾溪亭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帅帐, 烛火跳动的光晕下,许暮正伏在堆满文书的案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顾溪亭一身征尘血迹的模样, 眼中闪过心疼。 他未等顾溪亭开口,便打来清水, 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 让顾溪亭精神微微一振。他握住许暮的手, 声音因为连日的指挥喊叫而沙哑:“昀川, 西南这边大局已定,我做到了。” 许暮回握住他的手, 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几道深刻砍痕之上:“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