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八日,老马气喘如牛,车夫脸上犯了难色,去车中道:“客官,这匹马犯了喘病,咱们非得去城中换马不可。” 封澄坐在马车车顶,睁开一只眼睛。 车中妇人道:“最近的车行,在何处?” 车夫小心看了一眼坐在车顶上的封澄,转了转眼珠,道:“最近的在东格拉塔,离此处也就几十里的路程,这匹马还撑得住,只是……” 在听到东格拉塔四个字时,封澄哼了一声。 妇人道:“只是什么?” 车夫道:“东格拉塔,是沙匪的地盘,咱们要过去,少不得托个有能耐的大人物来。” 妇人有些难堪:“……沙匪凶险,修士佣金,想必高昂,且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里寻一个修士来,还有别处车行吗?” 那车夫讨笑道:“别处车行可险了,若半路这马死了,我们还需带着行囊徒步而去,路上别说沙匪,遇到天魔都不稀罕——客官也不必哭,所求修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已至此,封澄也懒怠听这俩人的话外之音了,总归是贸然搭了人家七日马车,帮人赶个沙匪,也算是情理之中了。 她懒洋洋道:“好说啊,你只管往东格拉塔去,那沙匪我熟。” 妇人当即惊喜无比:“果真吗!” 封澄点了点头。 当年她去长煌大原剿魔,路过东格拉塔,似乎也顺手剿过什么东西。 她 走的时间太长,原本死灰,竟也复燃。 长煌大原也比她预想中荒得快。 从前东格拉塔即便是不长几根草,也远远不到被称为“沙”的程度,那地的匪徒只能被成为野匪,还不能被成为沙匪。 车夫喜滋滋地应一声是,正要上马,忽然身后封澄叫住他。 “哎,”她别过头道,“给我找个斗篷来。” 她无比想念在城门口被她摘下并放飞的黑斗篷。 车夫茫然:“啊?” 封澄盘着腿,托着腮,叹了口气:“风沙大,打得脸疼。” 车夫:“……” 斗篷是没有的,但作为避沙的另一选择,封澄被请到了车子里面。 马车轻轻摇晃,封澄坐在车上唯一一处空位,正对着对面年幼的小丫头。 进入车中的刹那,车中五个人里,三个人隐隐地叹了一口气。 原因无他,封澄的脸实在太过年轻了。 年轻,意味着修为浅,意味着遇到沙匪时,他们并不能得到确凿无疑的保护。 封澄挑眉看着四周,奇怪道:“怎么唉声叹气的,在愁什么?” 打破这片尴尬的是中年妇人,她取来桌上一枚果子,拿随身帕子仔细擦了擦,递给封澄;“并没有什么愁事——姑娘请用。” 果子看起来红彤彤,味道十分不错,封澄也不客气,接过果子来,便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妇人见她吃了果子,才慢慢道:“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封澄就知道。 她嚼了嚼果子,看在果子不错的份上,点头道:“你说。” 妇人牙一咬,在马车这狭隘的地方,竟然作势要跪下! “姑娘大恩,”妇人落泪道,“我等不求姑娘护我们一家五口的周全,只求生死关头,姑娘护住我的两个孩子。送他们去寿绵外祖处,求他们外祖收留。” 封澄心道吃个果子,还吃上托孤了。 她把果子咔咔两口嚼了干净,抬头,两眼直视着妇人:“如果说从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便是肯定了……寿绵的外家,敢问夫人的夫家可是姓何?” 此言一出,妇人当即傻了眼,她猛地抬起头来,厉声道:“你是谁!” 封澄微微笑了:“你夫家有个儿郎,叫何守悟。” 天地良心,她说怎么这几个人眼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分明是她那便宜未婚夫,何守悟的母家人! 她出门没看黄历,随便扒了辆马车,竟然扒到何家的车马上了! 妇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所以你是谁?” 封澄道:“何守悟早些年的仇人。” 话音未落,车上众人皆惊叫成一团,封澄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人反应,嘴角微微一勾。 天机院中,几乎全部是修习天机术的修士,而何守悟,则是天机院的一大异类。 他几乎是个凡人。 何家的血脉往上数十八代,都找不到一个正儿八经的修士。 哪怕其祖处处与修士通婚,也无济于事,无缘修道这件事,似乎就板上钉钉地刻在了他的血脉里。 思及此处,封澄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小丫头身上。 刹那间,她便心中明了。 “原来如此,”她道,“这是何家的第一个修士吧?苗子不错,叫什么名字?” 妇人的脸霎时变得一片雪白,那小丫头吓得哇哇大哭,踉跄着往妇人怀中扑,一旁装聋作哑的中年男子终于颓然睁开了双眼,他二话不说,解开麻布衣裳,便开始往下解首饰。 “这个,是何家的传家之物,”他边解边说,“这个,是何大人赏下来的东西,这个,是宫里头的宝贝。” 封澄还未来得及止住他往下解东西的举动,却听车外一阵嚣张的喊打喊杀声。 “哪来的马,敢来爷爷们的地盘!” 众人猝然捂住了嘴。 沙匪来了。 第82章 有什么门道 沙匪来时,最警惕起来的是嗅觉。 混浊的血腥气、马匹与皮革的味道,随着车窗外的尘沙汹涌地包裹了这辆摇摇欲坠的马车,倏地一声刀剑扑入血肉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无比的马嘶,一沙匪哈哈大笑:“一匹老马!杀了给大当家做个脚垫子!” 车中的何家人当即面露惨白之色,每人的脸上都是如假包换的惊惶,封澄冷静地拔了桌上的削果刀,随即捂住身边男孩儿的嘴,将他几欲出口的尖叫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把孩子藏进去,别让这群人知道车里有孩子。” 何氏妇人紧紧拥着小丫头,拼命地点点头,封澄把手里小子丢给那老者,转身,鬼魅似的从车窗里蹿了出去,悄然无声地落在了马车的车顶上。 听着车顶上的细微响动,车中众人微不可察地吞了吞口水。 沙匪多围在老马身旁,又叫又吼地剥皮拆肉,这马车颇高,封澄趴在车顶上,众沙匪竟没注意到她。 她目光沉沉,面无表情地盯着跪地求饶的车夫。 他哭声凄惨,却干打雷不下雨,咣咣磕头道:“小的做点儿小本生意,替人赶车为业,身无长物,实在是没有一点儿银钱能孝敬各位爷爷啊!” 封澄冷眼旁观着。 一沙匪擦着往下滴落血液的马刀,凶狠的三角眼向马车车厢里梭巡:“咱也没走空的道理,兜里没个银钱,叫老子怎么和老大交代?啊?” 车夫忙换了个方向,转而对着车厢里面嚎道:“客官,您也听着了,眼下实在没有法子了啊!” 车内妇人抖抖索索,强行镇定道:“……多少银子,放我们过去?” 沙匪哈哈一笑:“越是富贵人,命越是贵,不知各位的命,是贵是贱?” 和沙匪打了不知多少交道了,封澄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沙匪要他们的全副身家。 或者说,直接要他们的命。 妇人强撑着道:“我们一家逃难至此,并没有什么银钱。” 沙匪的目光一斜,那车夫当即就变了脸色,他不住地摇头,看着似乎在与沙匪打暗号,眼神却有些慌乱,直往马车里头瞧,看着隐隐有些急切。 封澄冷笑一声,明白了。 这车夫和沙匪是一伙的,可又不是全然一伙儿。 他装车时打探明白了何家家财,并将何家车马引到东格拉塔,就好比牧羊犬牵了一只肥羊来给恶狼送饭。 但这次肥羊牵过来时,却意外引了另外一头多管闲事的猛兽过来。 能以一敌百的修士。 被人当刀子使的感觉并不美妙,封澄气得笑了,她当即站了起来,反手一挥,只见握在手心的削果刀铮然而出,精准地穿透了车夫的手掌。 沙匪是要除的,而介意被当刀子使这件事,也是当真的。 他当场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沙匪大吼一声,警惕地抬起头道:“什么人!” 封澄看也不看抱手嚎叫的车夫,她从容站起身来,懒洋洋道:“要你命的人。” 沙匪大惊,只打眼一看,便警铃大作,他向身后吼道:“有修士,快去找老——” 话音未完,肉眼几不可见的猩红血线便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上,沙匪睁着眼,喉咙里只徒劳地溢出“嗬嗬”的气音,陡然,软倒在地上,不动了。 一颗切口整齐的头颅从他躯干上缓缓地滑下来。 车夫正跪地上磕头,突然半身便被浇了一腔子血,他茫然地跪着,一脸空白地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