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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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乐宜疑惑,“干什么?给我看你的手干嘛?” 陈闲余问:“我手里有什么?” 张乐宜更加懵逼:“什么都没有啊。” “是啊,什么都没有。那些牛或是变成了钱,或是变成了暗地里销往酒楼饭馆的餐食,而这些钱又如大河化成的绢绢细流,分别流向朝中一些部门和官吏的口袋,从有化无。” 钱的数额不好计算,契约更是无错,表面上看来不存在任何错漏,更是追究不到那些责任人。 至于市面上那些流通的牛肉,是否真的是耕牛生病了不得已才宰杀的,不还是全凭给牛验明这些问题的人的一张嘴吗? 没病,饿上几天,也能成为有问题的耕牛。 第71章 张乐宜沉默了,陈闲余收回手,教给她今天需要认识到的第一条规则:“你心生愤怒,因为你心怀正义,你遭受和认识到的苦难不及这些百姓多;在耕牛一事上,受此剥削的百姓,他们心里的愤怒其实并不及你此刻的深厚,因为他们生活里的苦,远不止你现在所见的一方面,还有许许多多。” “他们不会因这一件事的不公,而敢公然对官家不满,只要给他们留一线,他们就不会想着去计较、追究。他们接受这种不公,为生存妥协。”就像这种持续性的养耕牛一年用两年的方式,他们村里总归是有耕牛可用的,只是数量少些,需要一半的人力去凑合一下,不是完全没有,那还计较什么呢? 如果要闹,契约在那儿,白纸黑字,谁敢说朝廷做得不对? 自古民不与官斗,只是被割让了一点利益,远不能让他们愿意花费时间和再投入成本去与上层官府争,也争不赢。 事实上,只要不是被逼的太狠,没有活路,普通百姓就不会想着去反抗这种规则,抗争命运,他们只想继续就现阶段安稳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总是能活下去的。 满足而卑微。 陈闲余望着眼前开阔的农田,问身边人,又带着两分慨然,“人常言,庶民之命,卑如草芥,你以为,什么是草芥?” 这就是草芥。 “这就是庶民的活着,是他们的生。” 张乐宜没有说话,也没有了一开始与对方闲聊的兴致和不以为意,初时心里无聊的情绪,也在不知不觉间,随着这场谈话的深入,变的心里头沉甸甸的,远处笼罩在田野上空的乌云,好像飘在张乐宜的心田上。 “走吧。”陈闲余转身,向着道旁停放的马车走去,张乐宜后一步跟上陈闲余的动作。 田野小路上,一辆简单而低调的马车驶离这处村庄,突然的来,停留了一会儿后,又谁也不打扰地离开,也有村民注意到了这辆突然闯入的马车,但他们没兴趣上前一探究竟,都是彼此不熟的陌生人,也没有相交的必要。 马车出城走的不远,但等回城时,时间已经快到正午,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有不少人是急着想要入城的,张乐宜听了一会儿,掀开车窗帘子,朝外面看去,就见马车前后排着队的人流里,多是提着大包小包的人,还有些已经做起了生意的商贩。 他们多数伸长了脖子看向前方,急着进城的意思分明明显。 张乐宜看了一会儿,缩回脑袋,在车里坐好,“唉,正好就赶上了入城人流最多的时候儿。” 陈闲余像是顺势问她一嘴,“哦?那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进城的人最多吗?” 张乐宜怔了怔,以为陈闲余不知道,毕竟他才回京没几个月,遂和他介绍说明道,“京都一般都是上午进城的人多,因为很多人都住在城外,有一些商贩菜农等都是如此,他们早上进城做生意,天快黑下来的时候,就出城回家去。”不在城中过夜,早出晚归。 “所以自然是上午入城的人多。” 陈闲余:“这是一个原因,但让他们赶着时间,非想要在正午之前入城的,还有一个原因你没说,也有可能是乐宜你在京都住了这么久还不知道。” 听他这么说,张乐宜顿生疑惑,来了兴趣,抱着胳膊,神情认真又探究的盯着陈闲余,“你说说,还有什么原因是我不知道的。” 她心想着,没道理还有什么潜在原因是陈闲余知道,而她这个自小在京都长大的人反倒不知,那她还真是孤陋寡闻了。 陈闲余问:“三年前,守城门的一个小吏因想多收入城费,不长眼,收到了举家搬入京都的赵侍郎家公子身上,后来被人发落了,那日守城门的护卫军将领还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这事儿你听说了吗?” 张乐宜认真回想了一下,“有点印象。” 当时她好像也就听一些下人这么一说,没怎么在意,现在模糊记得似乎是有这回事儿,但她连那日被参的将领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闲余:“那日赵侍郎家的公子就是上午入的城。后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经常需要从这方城门出入城的人,他们多数人好像渐渐摸出了某种规律。” 他说道:“在早上到正午之前这段时间入城,他们交的入城费好像要较下午的时候少上一些。”说完,陈闲余又摇头,像是否认自己先前的说法,语气依然平缓而淡然,“也不能说是少了,准确来说,该是守城门的人手上要规矩很多,不敢再在原先的入城费上,再时不时的想着从某个倒霉的入城者手里攒下一点儿小费。” 张乐宜愕然,脸上全是意外之色。 这……她倒真是第一次知道。 陈闲余半瞌着眼皮,徐徐总结出第二条规则,“从那一事后,好像无论是守城的人,还是需要经常出入城门的人都下意识觉着,贵人们想要入城多是在上午的时候多,守城的人自然不敢得罪,所以就干脆都严格按着规矩来,不敢妄为。” “也许是他们的错觉。” “但借着这条隐形规则,只需要赶在正午之前入城,很多百姓就能在贵人的影响下省去多余的入城费,何乐而不为?” “这也是底层百姓和商贩的一种活法,能省钱,取巧机。” 陈闲余缓缓说着,目光落在认真聆听着的张乐宜身上,认真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确实将这话听进去了,遂不再开口多说什么。 排了许久的队,马车才终于进城。 入了城后,陈闲余没再带着张乐宜坐车,而是在城中步行起来。 午饭,三人是在一处路边的面摊解决的。 吃着面的时候,陈闲余忽的问了张乐宜一个问题,“你看那个瘸腿乞丐眼熟吗?” 张乐宜闻言,从面碗里抬起头来,顺着陈闲余看的方向望过去,见到了靠坐在墙根儿底下的一个穿着灰扑扑的老乞丐。 “?唔……好像在哪儿见过。” 张乐宜盯着那个乞丐足足看了三秒,心里确实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她说的那样,似乎是在哪儿见过的,但没想起来。 陈闲余吹了吹手里的面条,状似随意的问了句,“乐宜,你的记性何时这么差了?” “还是你打心底,就根本不会去记得一个不相关且陌生的小人物的记忆?明明你才见过他不久,他却连在你的脑海中留下一个短暂的印象都不行。” 漠视比自己身份低的人,也不是这种样子的。 这更像,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不会去记住对方世界里的人物一样,而这句话用在张乐宜身上,就是她一个穿书者,在这个世界活着,却只看到一些自己平日里接触的人和物,像是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下意识忽略掉这个世界上存活着的百分之九十九的都是npc,但这些npc才是世界的主体。 她却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 明明活在被他们包围的世界当中,却能自然无比的忽视掉他们的存在。 春生这时出声,说道:“早上,面摊老板给过他一碗面。” 张乐宜被他的声音吸引看过去。 两人面对面而坐着,这会儿,春生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笔直的注视着她,仿佛在进一步解释陈闲余的话,又像是在提醒她,语气冰冷而毫无起伏的道,“你看到了,但你不记得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一事。 张乐宜……心下悄然一顿,愣愣的转头看向面摊老板,又转头看向那个眼熟的乞丐,嘴里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春生一说,她也是能想起来的,但为什么第一时间却没能想起这件事? 包括这家面摊,她扭头看着正在吃面的陈闲余,足足沉默了三秒,问道:“你是故意带我来这儿吃面的吧?” 这条路,正是他们今早走过的那条,马车还曾短暂因拥挤的人流在面摊前停留过几秒。 陈闲余毫不迟疑的应道,“是啊。” “乐宜,我知道当一个人身处高位时,很难看到底层人的存在,他们对你不重要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漠视他们的这么彻底?好像他们不是个人,你也全当他们不是活着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