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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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你亲自带人去,”燕信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他换回来。” 这平淡得近乎冷静的话语,裹挟着帐内尚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在裴舟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扭头,瞳孔骤缩,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燕信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重复道:“你帮我,把卫亭夏换回来。” 裴舟宁愿是自己疯了,或者耳朵出了毛病。 “那符炽要是用卫亭夏的命,逼你退兵呢?”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动了什么,指着帐外漆黑的天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打到这份上了!你要为着卫亭夏退兵?符炽是蠢,可还没蠢透顶!现在放虎归山,以后指不定搅起什么滔天巨浪,这后果,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吗?这根本不是……” “不是我们什么?” 燕信风忽然截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后的影子在帐篷表面摇曳扭曲,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帐幕,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 裴舟被他问得一噎,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硬:“难道不是?!圣上要的是开疆拓土!你我横刀立马,为的就是这个!怎么能半途而废?” 像是觉得有意思,燕信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他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背对着裴舟,望向悬挂的边境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沿划过。 “圣旨上可曾写明,一定要打到底?” 裴舟:“这……” 当然是没有。 燕信风点点头:“仗,可以打,也可以不打。” 裴舟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大昭立朝八十九年,前面两位皇帝都是马背上的将军,平定战乱,开疆拓土,将大昭的边境一路推到这里,一个是不得不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爱打仗。” 燕信风缓缓道,“平水,你是我兄弟,我与你说句实话,前些日子我回朝述职,圣上召见我,问我边境情况如何,言语间对如今的疆土还算满意。” 永康帝是大昭的第三任皇帝,他不似父兄那般好勇斗狠,更重社稷的休养生息。 他未必愿意边境战乱不休,如今征战,是燕信风自己的主意。 既然并非皇上的意志,那么这场仗当然可以按照燕信风的意思,就此打住。 饶符炽一命,换卫亭夏回来,很值当。 裴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那以后……还打不打?” 燕信风微微摇头,眼神投向帐外呼啸的风沙,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打或不打,主要看朔国。” 他们如果贼心不死,燕信风自然奉陪到底。 说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舟脸上,眼神异常沉凝,带着不容推拒的托付:“符炽那边,我不能亲自出面,就麻烦你了。” 裴舟对上他的眼神,不自觉便想起了昨夜的情景,他有点想问燕信风,把卫亭夏换回来是为了什么。 可是外面风沙正大,燕信风说完以后,已经回到桌案后面。 问也不该问。 * * 军医包扎好伤口,躬身退下,帐内只余浓重的药味。卫亭夏端坐椅中,指尖发颤地捧起粗陶碗,啜饮了一口滚烫的热水。 他身上仍然沉重滚烫,烧没有退,头都发昏发痛,偏偏神志清明,像是要耗尽一口气一样吊在原地。 帐门被人掀开,符炽随着一股冷风走进来。 白天卫亭夏那一嗓子,喊退了燕信风的军队,也喊住了自己的一条命,符炽万万没想到这个一昏半个月的病秧子还有这种能耐,心里非常惊讶。 “先生可好些了?”他假惺惺地关心。 卫亭夏没搭理他的问题,抬起眼皮随意一瞥,道:“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符炽愣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年前,你能在盘错口重伤燕信风,不代表有与他对阵的能力,凑巧罢了,”卫亭夏喝了口水,“竟然真拿自己当人物,又来招惹是非。” 他被人从脖子上划了一刀,心里很不痛快,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符炽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刀柄。 “我劝你,”卫亭夏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符炽的动作上,“别动手。” 符炽动作一滞,怒极反笑:“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此刻高烧不退,五内俱焚,你打我一拳,我可能就死了,燕信风可不会拿退兵来换一个死人。” 他对自己如今的处境认知明确,已经认命。 这样的姿态,反而让符炽高看一眼。 “他真会为你退兵?” 符炽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怀疑。 卫亭闻言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讥诮,牵动了颈侧的伤口,让他眉心又是一跳。 “我怎么知道?”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胸腔震得生疼,而后半躺在椅背上,仔细回忆着白天的所见所闻。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卫亭夏慢慢道,语气轻而又轻,仿佛一口将吐未吐的气息,“好像比以前疯了点。” 他的话语里有极明显的困惑,不明白燕信风怎么会变成这样。 符炽听完就想笑。 “他为什么疯,你心里没数?” 第51章 喂药 卫亭夏闻言皱眉:“他有病关我什么事?” 符炽一向敬佩这种把天捅破也是别人做错的人生信条, 而卫亭夏简直将这一信条践行得淋漓尽致。 但他不敢相信,又确认了一遍,”你真不知道?” 来来回回的问, 把卫亭夏问烦了,他本来就不舒服,还要听神经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符炽,我快死了,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照这么烧下去, 下次我再醒来,就算性命无碍, 恐怕也要寿命折损,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说完,卫亭夏将杯子放回桌上, 双手置于腹前,缓缓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符炽身上。 夜晚, 帐内烛火昏暗, 偶尔有风吹进来,惹得火光摇曳,阴影也跟着晃悠,落在人脸上,难以分辨具体的五官神情。 符炽察觉到了卫亭夏的目光,居高临下看去时, 只能在一片暗沉朦胧中寻到一双流光暗藏的张扬眼眸,仿佛细刃裁弯月。 卫亭夏的眼珠比墨丸还黑,常光下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妖异, 而眼睛往上一点的左边眉毛那儿,恰恰好好地出现了一点断裂,仿佛菩萨低眉过甚,衍生断纹。 联想是圣洁的,可落在人的心底,却刮起一阵连绵不绝的瘙痒。 符炽能很清晰地意识到卫亭夏真的病了,再没有两年前的意气风发,言谈喘气都带这种病弱的疲态,眼皮微微低垂,遮住偶尔如水般恍惚迷茫的目光。 连刀裁般的断眉,都在此刻显出几分唾手可得的媚态。 不自觉地,符炽伸出手,大拇指指腹牢牢按在卫亭夏的断眉处,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你没醒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你扔外面,你醒了,我反而觉得把你还给燕信风,有点儿可惜……” 受制于人,卫亭夏眉眼间没有半点不耐,反而笑了。 “什么叫还?”他问,“我是物件吗?” 符炽摇头,意味深长道:“你比物件值钱。” 可惜卫亭夏就是被汤药吊着一口命,压根经不起剧烈运动,符炽也不想结外生枝,爱怜似的抚摸后,他还是收回手,眼神遗憾。 “明日,昭军应该就会来人,卫先生最好真的有那么值钱,不然我下黄泉,先生也得跟随左右。” 说完,符炽转身快步离开。 等帐门归拢,卫亭夏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等待三息过后,他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顿地走到床前。 没有任何征兆,他浑身脱力地倒了下去。 “帮我记下来,”他闭着眼,用尽最后力气嘱咐0188,“我要把他剁碎了喂鱼,剁成手指盖的大小!” [我记下来了,]0188的声音中罕见的多了些可以分辨的慌乱,[你闭眼就行,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