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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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李昀嘴角的笑更明显:“所以你回来了。” 四目相对。 聪明人讲话,甚至不用把话说明白。 …… 太医院。 为贵人取药的小太监小宫女走进来,看见房间角落里叽叽嚷嚷地围了一群人,正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些人大多都是二品及以上医官,甚至还有院判大人,正聊得面红耳赤,异常激动。 他们这些在宫中做事的人,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好奇多看了几眼。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只见那群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中间,安然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唇角含笑,正静听众人言语。 “六年前,老夫曾为云中侯请过一次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正枯瘦的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微响,“毫不夸张,那脉象便如风烛草露,悬于一线!谁能想到,竟真有枯木逢春之日……先生真乃神人!” 他话语间对卫亭夏推崇备至,说着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老朽今年六十有二,早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若陛下再遣我去一趟北境,唉,真不知这副老骨头,是要折在去的路上,还是埋骨归途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老医官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戚戚之色。 北境路途艰险,气候酷烈,绝非他们这些垂暮之年、筋骨衰朽之人所能承受。 况且即便去了,多半也是束手无策,回来还要担上办事不力的责难,何苦来哉? 卫亭夏能出现,实在是上天眷顾,不光眷顾了云中侯,也眷顾了他们。 就这样被夸了半个时辰,卫亭夏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也只是碰巧了,”他轻声说,“也是侯爷福泽深厚,不然断断不能夺得这一线生机。” 他这番谦逊之词,更是赢得一片好感。 太医们心中其实猫抓似的,极想探问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何等妙法,竟能逆转乾坤,治愈连他们都判定为油尽灯枯的沉疴。 然而,云中侯身份贵重,其病情内情复杂,牵涉甚广,甚至可能涉及宫闱秘辛。 再想想如今这复杂局势,云中侯回京想必也不单单是贺寿这么简单,诸位在太医院就职数十年,各种云诡变幻都见识多了,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又小心翼翼地转回了他们熟悉的领域,氛围逐渐变得轻松。 正谈论到一剂古方在风寒重症中的变通之法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亮而带着内侍特有腔调的通报: “圣旨到——!” 喧哗声戛然而止,如同沸水被瞬间冰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陛下身边的高公公已迈步入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卫亭夏身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卫先生安好。陛下口谕:赐卫亭夏即刻前往大明殿,陪驾用膳。” …… …… 卫亭夏行至大明殿时,远远便望见殿门前伫立着一道人影。 “怎么在这儿等?”他走近问道。 终于等到人的燕信风伸出手,稳稳扶住卫亭夏踏上最后一阶石磴。 “出来接你,”他语气平淡,“御膳房菜肴精致,但你未必喜欢,皇宫里有很好的瓜果。” 卫亭夏好奇地偏头看他:“皇帝赐宴诶,这也能左右?” 燕信风笑笑:“又不是要别的,瓜果而已,有什么不能。” 他亲自给卫亭夏推门,带他来到皇帝面前。 宴席已经摆好了。 卫亭夏要下跪行礼,然而腿刚弯了弯,就被人用力托住。 他抬起头,看清了这个任务世界的当朝天子。 “卫大夫,你不必如此。”李昀说。 他生了一副慈善眉眼,不似他父亲爷爷那般勇武锐利,可对于如今的大昭来说,一个仁慈宽厚的君主,要胜过马背上的帝王。 卫亭夏站起身,恭敬地后退半步:“陛下仁爱。” “不是朕仁爱,是你对裁云有恩。”李昀说,“朕要多谢你。” 说完,他摆摆手:“快坐。”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两人落座。 李昀坐在正座,道:“裁云说你爱吃新鲜瓜果,恰好最近有新供来的香瓜蜜桔,朕把他的那份也给你了。” 哇偶,卫亭夏起身行礼:“陛下厚爱。” “快坐下,不用这样,”李昀靠在椅子上,“朕素日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你救了裁云一命,就算是家人,家人之间说话不必如此——况且朕也只是拿这些瓜果来贿赂你罢了。” 贿赂? 贿赂他什么?卫亭夏可不记得如今皇宫中有人正在生病。 他本能望向燕信风,却发现燕信风的脸色很阴沉,神情仿佛在懊恼。 有意思。 卫亭夏重新看向李昀,却发现李昀笑容揶揄:“朕听说你们侯爷在北境有了心上人,不知卫大夫有没有见过?那姑娘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家中有多少田产?父母可在,是否有兄弟姊妹?” 永康帝是承和十二年生人,今年三十七,正正好好比燕信风大了十岁。加上燕信风从小便在宫中由贤贵妃抚养,两人时常见面,李昀几乎算是燕信风的兄长。 兄长打听起弟弟的亲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 卫亭夏有点犹豫,但心里更多的是坏水,“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别的?” “那姑娘应当相当勇武,”李昀说,“会扔枕头砸人的。” 一声脆响从旁桌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燕信风耳根通红如血,手中酒杯竟被他生生捏扁,像块废铁般丢在桌上。 本来就是逗人玩的李昀大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后又低喘着平复心跳。 “能让裁云动心,那姑娘有本事,若能得一见,必然要封赏一番,只要她看得起。” 李昀未必有打听出心上人究竟是谁的心思,但逗弟弟的意图已经太过明显,眼瞧着再戳几下燕信风就要发火,才命人传膳。 待宴罢,两人告退出宫。高公公奉上清茶。 “陛下今日龙心甚悦,进膳也多些。看来云中侯回京,陛下心头安稳了不少。” 李昀抬了抬眼皮,若有所思:“倒也不尽然。” “哦?” “方才席间,他二人的反应,你可瞧见了?” 高公公细细回想:“侯爷初时是有些窘迫,卫大夫应对倒是得体,瞧着心思豁达。” 李昀轻笑:“他耳朵红了。” “是了,侯爷久镇北境,面皮薄些也难怪。” “老东西,这你就不懂了?”李昀把玩着茶盏,语气闲闲,“哪有跟旁人聊起心上人时羞成那副模样的?分明是当着心上人的面,觉得不好意思了。” 心上人? 高公公惊了一下,当时席间一共就三个人,除了陛下之外,能当心上人的不就只有—— “陛下,莫不是……?” 他欲言又止,不敢贸然说破。云中侯虽非皇族,却与陛下休戚与共,他若钟情一男子,但凡传开,皇室难免也要承受些风波。 李昀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放下茶盏,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半倚在御座上,目光飘向殿顶繁复的雕梁画栋。 他思忖良久,诸多念头在脑中翻涌。 “算了吧。” 侍候在侧的高公公听见他这样说,“男人也挺好的。” 若燕信风真认定那个男子,一心一意一生一世,那么云中侯府便会断在他这一脉。侯府无人,便无荫蔽可仗,玄北军重新擢拔将领,军权又将重归皇室执掌。 毕竟再亲,也不是一个姓。 此举于国于民都大有裨益。不过是听他人几句闲言碎语罢了,不算大事。 想通这些,皇帝正拈起茶盏呷了一口,却听见高公公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可是陛下,老臣还听说,侯爷在北境那些年,身边一直跟着个谋士,据说用兵如神,算无遗策,是否……” 他仍旧没把话说完,可李昀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天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良久,将茶盏轻轻放下,唇角牵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既然裁云不愿说那位谋士是谁,只肯带回来个医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朕便当一切只是如此好了。” 他抬眼望向殿外明烈的天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何必揭开,徒惹是非。” …… …… 回府的马车上,卫亭夏抱着个大香瓜,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