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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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此言,燕信风愣了一下,道:“若驰在京中可能有个相好。” 卫亭夏唇角微微一勾:“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君子之风。” 燕信风想说自己本就不是君子,但既然这么高的帽子都扣下来了,便也只能应着:“我没有婚配。” 卫亭夏追问:“连相看过的人家都没有吗?” 燕信风摇头。 他年少离家,十年半载都不曾回一次京城,哪有机会。况且是个人都知道他命不久矣,嫁给他无异于守寡,何必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里推。 他言简意赅:“我不是良配。” “哪会,”卫亭夏道,“燕帅待我都能如宝似珠,若是娶了夫人,自然更上一层楼。” 他话里隐约透着点别的东西,让人听了不甚舒服。 燕信风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凭着本能回应:“你与她们不同。” “我哪里不同了?”卫亭夏终于偏过头来,眉眼弯弯,“侯爷日后若是娶了夫人,当然要比对我这个外人更好些才行。” 他总是提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夫人,像缠在舌头上一样,“夫人夫人”喊个没完。 燕信风不知怎的就听烦了,硬声道:“没有夫人,哪来的夫人?” 他很少对着卫亭夏恼火,本以为这话一说出口,人就要急了,可没想到的是,卫亭夏笑得更开心了。 “侯爷生气了。”他说。 “我没生气,”燕信风皱着眉,“别叫我侯爷。” 他极力压制心头烧起来的暗火,平稳呼吸,不想在这么难得的时刻跟卫亭夏吵起来。 平常也就罢了,还是为这一桩根本就没有的婚事,吵起来多冤枉。 “好,不叫你侯爷,”卫亭夏出乎意料地好说话,“那叫你什么,裁云吗?” 军中鲜少有人喊燕信风的字,这两个字刚说出口,燕信风的手指就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低“嗯”了一声,很喜欢。 静谧重新笼罩下来,比先前更温和几分。 卫亭夏这回已经完全靠在燕信风身上了。 他一直是这样娇气的人,哪怕在北境生活多年也未改变。燕信风乐意纵容,只要他不嫌自己身上药气难闻。 等到火焰渐弱,温度稍降,燕信风才听见卫亭夏再次开口:“裁云,你还记得盘错口吗?” 突兀地,燕信风在听到那个地名时打了个寒颤。 “不记得了。”他说。 卫亭夏已经完全躺在了他腿上,闻言轻轻摇头:“不,你该记得的。你不能忘。” 燕信风茫然地低下头:“我为什么要记得?” “这个很重要。”卫亭夏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偏偏唇上沾着一点异样的红。 燕信风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那道断眉。 在这细微的触碰中,他找到了现实的重量,便低声回答:“记得很冷。” “有多冷?” “像是一口血呕出来,还没落地就凝结了。” “还有呢?”卫亭夏追问。 还有…… 提起盘错口,燕信风只记得疼,不是那种骨头缝里隐约的疼痛,而是从心口喷出一口滚烫的血,滴在地上,好像每一块肉都在碎裂。 他能听到耳边有狂风呼啸,还有滚烫的水,纱布和弥漫不散的药气。 盘错口这三个字说出口后,军帐内仅剩的安宁寂静被尽数打破,燕信风又回到了那个嘈杂烦扰的环境中,狂风暴雪打在他身上。 有人在喊他名字。 那么用力,那么声嘶力竭。 燕信风! 燕信风!! “我记得……你走了。” 燕信风凝视着卫亭夏的眼睛。 卫亭夏点头道:“是这样。” 将要熄灭的火焰再次燃烧,燕信风用力咳嗽两声,尝到了喉间苦涩的血腥味。 “你走了,”他重复,“你跟着符炽走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卫亭夏笑了,仍然躺在他怀中,“永远不要忘记,知道吗?永远不能忘。” 耳边呼唤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梦境开始摇晃碎裂,燕信风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很快就要消失了。 卫亭夏也要消失了。 “我情愿忘了。”燕信风苦涩地说。 卫亭夏却摇了摇头。 “不要忘,醒过来,”他说,“你会把我带回来的,反正我在那个地方也只能受苦。” “如果受苦,就不该走。” 卫亭夏叹了口气:“我不走,你怎么办?” 燕信风不知道,其实卫亭夏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因此他只能瞪着怀里的人,像瞪天底下唯一的冤家。 被他那样怨恨地瞅着,卫亭夏却笑得更深,抬手盖住燕信风的眼睛。 “别看我了,”他说,“永远不能忘,知道吗?” ……知道。 * * 深冬腊月,快到年关了。 裴舟翻身下马,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不远处的屋里有嘻嘻哈哈的笑闹声,银铃似的,听得人心里很舒服。 “干嘛呢,笑这么高兴。” 他凑到门前,看到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正围着一锅刚熬好的糖笑闹,手里还举着半根竹签。 见到他来,两人顿时站在原地,行礼道:“裴将军来了。” “哎,”裴舟点点头,“你们家侯爷呢?” “侯爷在内院呢,”一个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昨夜睡得不好,医官来了后嘱咐不要吹冷风。” 小丫头嘴还挺伶俐。裴舟心道,他哪天睡好过?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径直顺着另一条长道朝内院走去。 还没靠近卧房,一股浓重药味就扑面而来。 裴舟打了个喷嚏,脚步一转拐过墙角,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有人吗?” 他大大咧咧猛拍两下门板,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书房里装饰素朴,火倒是烧得暖和。 裴舟进去时,燕信风正披着深灰狐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张纸。喝完的药碗搁在桌角还没收,裴舟瞥了一眼,反手带上门挡住寒气。 “你来干什么?”燕信风头也不抬。 裴舟早习惯他这死样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不快年关了?给你们送点年货,怕全府上下饿死。” 他抬了抬下巴,“哎,看什么呢?” 燕信风咳嗽一声,将手中那叠纸丢进炭盆。 火舌倏地窜起,吞没了墨迹。他慢悠悠走到书桌对面坐下:“一些公文。” 他不细说,但裴舟又不眼瞎,那纸上明晃晃写着“卫亭夏”三个字,烧成灰都认得。 可看清了也不能说。 那个一直跟着燕信风的医官,眼看着都要拿刀架在他们所有人脖子上了,耳提面命地逼他们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该提的人一个字都不要提,提了就把所有人都砍了再自杀。 裴舟虽然觉得医官打不过自己,但万一呢? 人在愤怒情况下,力量是无限的。 所以他老老实实换了个话题:“你身子怎么样?” “就那样,”燕信风咳嗽一声,“失眠、多梦。气短、胸闷。” “比以前强点没有?”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是强些了。” “那就好,”裴舟翘起二郎腿,“熬过今年冬天,明年你说不定就大好了。”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医官说的。 裴舟到现在都记得那惊险的半个月——营地乱作一团,原先定下的作战计划全部作废,医官没日没夜地住在帅帐,煎药的罐子废了三个,人也累倒了不少。 裴舟最无可奈何的时候,连送到京城的奏折都写好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燕信风挺过来了。 “我借你吉言。”燕信风说。 裴舟呵呵笑了一声:“我觉得吧,还是得是你自己命大。病成那个死样子还敢往外追,要不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这条命啊,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偶尔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爱挤兑人。燕信风拿他没办法,毕竟当初的事是自己有错在先,害得全军跟他一起折腾了半个月。 炭盆里的纸已烧成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燕信风拢了拢狐裘,目光落在那片灰烬上,许久才道:“年货放哪了?” “前院。”裴舟站起身,“我去叫人搬进来。你……” 他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摆摆手:“记得按时喝药。” 门被轻轻带上。 燕信风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搬运货物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柔软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