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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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旁的……一国首辅,自不会追查她所言真假。 天色已经熹微,吱吱啾啾的鸟鸣声渐起。 篮子里的翻雪发出滚雷般的鼾声。 裴执雪淡笑:“喂的安神药有止痛作用,它现下当是在做美梦。”他转身推门,“不必送,你们抓紧时间沐浴,窗子开大通风,两个女子身上一股刽子手味,太不像话。” 贾锦照脸又红了。 她自恃美貌,从不在意自己形象,今夜却因太过紧张,忽略了头上凝结的血渣。 裴执雪踏出屋外,心情甚好。 他没回头再看贾锦照的羞臊,只虚虚看到天光一线处,有海棠半朵。 …… 贾锦照与云儿洗洗涮涮。 彻底将血腥味洗净躺回被窝时,天已大亮。 正沉睡,门忽地被推开,两人瞬间弾醒。 一阵脚步快速冲到贾锦照榻前,猛地掀开床帐。 是母亲。 是蓬头垢面,红着眼睛的母亲。 是蓬头垢面,红着眼睛,手握劈柴刀的母亲。 主仆两个何曾见过软弱的莫夫人如此癫狂的模样,俱吓傻了。 云儿先回过神,想要护住贾锦照,却被早已发福的莫夫人一把薅到地上。 “人呢?人呢!”莫夫人红着眼挥刀,“肠穿肚烂的东西!” 云儿吓得抱住她的腿:“何罪让夫人这样生气?求夫人惩罚婢子!放过姑娘!” 贾锦照眼里只有那把大砍.刀在空中划出的一道道寒光,脸色惨白,顾不得上身只一件抱腹,跪在床上不住磕头:“锦照错了!锦照不敢了!求母亲放过我们!” 莫夫人的陪房这才一瘸一拐地撞进屋里,哭着抱住莫夫人:“夫人呐!您是做梦做糊涂了!您瞧,五姑娘不是好好的吗?” 莫夫人上下一打量,这才回了三魂,问道:“院里昨夜可有异常?” 贾锦照怯生生点头。 莫夫人怒气冲冲:“那畜生在哪?” 主仆二人颤抖着指桌上竹篮。 王妈妈面露疑惑,走过去掀开黄绸,只见一只雪白猫儿仰在篮里酣睡。 贾锦照哭道:“昨夜救了这只猫,若它冲撞了母亲,锦照这就送它走……” 莫夫人面色一僵,打量主仆二人。 正是好颜色的年纪,皮肤嫩得能掐出水。 一点没有受过磋磨的痕迹。 屋里也没那狗东西的恶臭。 好,不用拼命了。 莫夫人浑身脱力,手中的刀“咣当”落地,哽咽着道: “是我昨夜魇着,吓着你们了。老五,我前儿个刚得了两匹新料子,给你裁两件春衣。也是大姑娘了,王妈妈,回头从我那挑两件金的,炸新了以后送来。” “云丫头涨三百钱月银,老五涨一吊。” 主仆两个还没清醒,欢快道谢:“谢夫人!” 莫夫人正迈门槛,闻言稍顿,叹口气出了门。 两人赖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再睁眼,又是天光大明。 瘪瘪的肚子呼应着唱歌,奈何连云儿都浑身剧痛到下不来床,更别提奔波整夜的贾锦照。 云儿哼哼唧唧:“婢子要习武,唯有习武,才能护住姑娘。” 贾锦照有气无力地许愿:“要是再有人像送翻雪来一样送来食盒就好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笃笃敲窗框声。 两个少女又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窗外传来一清脆女声:“裴大人叫婢子来蹲着,确保姑娘无碍。婢子是带着干粮来的,若姑娘不嫌弃,给您送进去。” 贾锦照与云儿松开,心有余悸地互看一眼,庆幸她们自裴执雪离开后就没说过几句话。 只是以后即便在屋里,也什么都提不得做不得了。 两个少女默契叹气,贾锦照柔声:“那便有劳女侠……” 一席灰色劲装的少女灵活翻窗,将怀里油纸包打开,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缪赞,婢子可够不上女侠。唤婢子禅婵就好。” “有劳禅女侠。”贾锦照甜丝丝地回道。 竹林另一边的少女呲牙咧嘴爬起来吃点心时,裴执雪正立在寝房窗前。 晨曦里,他白得发光。 裴执雪指尖轻捻着凌墨琅托他交出去的信,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被带着寒意的晨风一吹便消散。 信封上书【寻二公子寻波兆亲启】。 笔划锋利苍劲,无一处不透露执笔人的棱角与风骨。 只可惜他折了铁骨也要嘱托的寻家,昨日已因企图向镇北王报信被抄家,送了也全无意义。 这贾锦照运气可够差的。 第6章 这就怪不得他了。 裴执雪微垂眼帘,抬手将信封撕成几片,轻挥衣袖,将凌墨琅的殷殷托付随手散入窗外泥泞中。 他淡漠回身,余光瞥到到昨夜随手放在桌上的指间刀,晃了下神,吩咐:“捶锤,把方才那信捡回来。” 捶锤诧异。 大人也有后悔的时候? 可他一向喜洁到苛刻,拿回来又有何用?昨夜可是又落了雨的。 心里疑惑,两脚却倒腾得飞快。 他就是因为机灵听话被选来当小僮的。 裴执雪玉雕似的手轻叩桌面,“应该要热闹起来了。沧枪,你去贾宅看着些,及时回报。” “是。” - 贾宅已经乱成一锅热粥。 贾老爷拎着扫帚冲进锦照院里,表情狰狞:“孽种!出来!” 贾锦照噎着一口点心,匆忙穿衣。 云儿喊:“姑娘病了!还未起身,老爷稍候。” “快!” 几个家丁凶巴巴地拍门。 两个少女心惊胆战。 贾老爷竟让外男进内院! 两人只用半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妥当,颤巍巍推门出去。 外面更乱了,两个兄长也赶来,莫夫人在一旁捶着胸口哭。 “跪下!”贾老爷一声怒喝,“老实交代,你表兄如何了?他已消失两日!我知你与他一直暗通款曲。从实招来!若敢扯谎敷衍,家法伺候!” 贾锦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非因恐惧抑或服从,而是因着心死失却了支撑。 母亲与父亲如此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贾宁乡定早察觉甚至默许了贾有德毁她清白,觉得事成了才告诉母亲此事,想要她来“捉.奸”。 但母亲良心尚在,来寻她是为她出气的。 奈何她亲生的爹甚至不顾家中已嫁姐妹的名声,打定主意毁了她!!! 贾锦照没有辩白,面色平静地拉起袖子。 家丁们口水都顾不上咽下,目光顺着袖管贪婪地钻下去。 她莹白纤细的手臂被一块淡粉胎记打破无瑕。 少女无视那些冒犯的目光,只看她的家人们: “锦照自小就好奇,若有法子自证身世,你们会不会后悔一直苛待我?” 她从衣襟里掏出把匕首,“这块胎记是最近才生出的。若没记错,爹臂上应有一样的。原本女儿很期待给爹爹看。但——” “您带外男闯内宅,污蔑锦照与表哥有染,根本是要逼死锦照。既爹如此绝情,我便将这胎记削下还您!” 院内喧嚣骤然死寂,所有目光钉死在贾锦照手中紧握的刀上。 时间仿佛凝固,积年的成见轰然崩塌,徒留一阵尖锐嗡鸣在众人脑中震荡不息。 匕首下扎,锋刃将将触到汗毛之瞬,一粒石子破空而来,“当啷”一声击落利刃,阻止锦照的动作。 刀坠地的铿锵之声,终于惊醒定身的人群。 她的两位兄长和莫夫人,已然扑至锦照身侧,眼中含泪。 贾老爷这才反应过来贾锦照方才的话语,顾不上看身后来人,扔开笤帚便踉跄冲上去,同时喝令家仆:“挖了你们的狗眼!都背过身去!” 他粗暴地一把撸起贾锦照的衣袖。 别无二致! 他双眼圆瞪,瘫坐在地,口中呓语迭起:“不……不可能……” 而后涕泪横流地冲着金陵方向叩首:“负了……我负了你!” 贾老爷生平头一次,用近乎乞求的目光望向贾锦照。 他的涕泪糊满面孔,肌肉在极度激动下扭曲抽搐,平日端着的儒学大家的仪态荡然无存。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贾锦照,泣不成声:“我错了……锦照,给爹几年时间,爹什么都依你,什么都给你……” 贾锦照早知其为人,对这般唱念做打的忏悔、自欺欺人的抚慰浑不在意,只眸光一掠,将无声的感激投向门口静立的沧枪。 她本无动刀之心,今日这出惊心动魄,不过依循婵禅安排,倒是刚巧用上。 方才禅婵忽然拿出一箱染料似的东西,问她贾老爷身上有何特征。 锦照想起从前偷看她爹陪兄姊放风筝时,手臂露出过烟粉胎记,便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