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聂行的博物展览馆
聂行没有出去旅游,在一番推辞和有的没的对话后他找杉济岚要了叁天假,说自己会去周边散散心。他从包里翻出钥匙,门一声轻响,聂行一只手撑墙换鞋,这点上面他没骗杉济岚,这套七十平的房子本来是和一对情侣合租,上个月两人劳燕分飞相继搬出,聂行顺带把整套房子租下来。 他自从搬出宿舍,这两年就只换过两次房子,某种层面上来说聂行也是个长情的种。他出了一身薄汗,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澡,乌黑的湿发贴在后颈处,有些黏在脸上,聂行伸手拿了条毛巾搭在脖子上,随后把衣服一件件放进洗衣机里。在洗衣机轰隆隆的造势中,他把晒干的衣服收下迭好,将衣架放在一旁心数之后发现不够,又添了两个。接着他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餐。 这是他今年四月新加的一项流程,聂行从茶几旁的纸箱里拿出两袋藕粉冲水勾兑。房间里面没有绿植,这个房子朝向不好,当西晒,此时太阳直直打在他白皙的肌肤上,火辣辣的疼。 杯中的藕粉太烫无法下嘴,聂行将其放在桌面上,就这么盯着。距离离得远,热气跑不到镜片上,他起身拿来吹风机将发吹到半干,妥帖地将其放好。藕粉刚好凉了,入口不痛,依旧粘腻恶心的口感滑入喉管,一杯藕粉他吃得极慢,最后荡在杯底化作水才不紧不慢仰头喝完。撕开的包装没被扔进垃圾桶,反而规规矩矩被摆在一侧,聂行起身清洗,将那两个包装袋也拿上,这些一齐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厨房外晾干。 衣服刚好洗完,他拿出晾晒,风刮得摇摇晃晃,聂行又多上了两个夹子。一切做好,他正要回房间,手机响起,是黄杏打来的电话。 “小行啊,周六回来吃饭吗?我做你最爱吃的松鼠鱼。” “不了妈,”聂行温声开口,“我周末要加班,回来时间太晚,打扰你和爸休息。” “哦,哦……”黄杏似乎早有预料,短促的沉默后继续追问,“那周天呢?周天能回来吗?” “我……” “哪儿什么忙不忙,大学生再忙能忙到哪儿去。” 聂父含着浓痰的沙哑声骤然出现,盖过了黄杏的声音:“周天回来,顺便讲讲你在公司实习的事。” “……是。” 聂行略微低头,听见母亲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叫走,‘嘟——’声响起代表通话结束,他没什么表情,进卧室的步子调了个方向,桌上的藕粉袋晾干,聂行轻轻握在手里,打开上个月才租下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光,厚重的窗帘把一切视线和光照都隔绝在外面,闷热但同时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皂味。他开灯,随即把空调打开,新换的空调制冷效果一等一的好,很快把闷热消杀,凉气源源不断送出,聂行反身关门,背脊贴在还带有热意的木门上,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怕似吵醒自己的梦。 六七个玻璃展示柜立在靠墙处,那柜子质量很好,铝合金的,玻璃也很厚,这是聂行能弄来的最好材质了。这里像陈列展品的博物馆,每样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得规整有方,还用了专门的标签以作标识,以便聂行沉心钻研。 他坐到电脑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密封袋和标签贴,将一切像往常那样快速而严谨地做好批注,又从最底层的最里面取出钥匙,打开了第五个展示柜。柜层正中间是两袋完好无损的藕粉,一旁落着日期:20XX年4月27日晚8时35分。 前面四个柜子全都被使用,其中第四个柜子不像其他的有隔层,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外衣挂在其中被展示,玻璃门外贴着注语:20XX年4月24日机场。 冰凉的触感抵在指尖掌心,呼吸被玻璃柜门拦截留下一团团稍纵即逝的雾花,湿热的呼吸越发急促,潮红爬上脸颊,聂行隔着玻璃似乎都能闻到杉济岚把衣服还给自己时的香味。柜子外侧有个按钮,聂行没摁,后仰倒在一米二的小床上,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握住一个小巧便携的黑色长方体,他熟练摁下开关,熟悉的女声潺潺流水般泻出。 “聂行他真的不错,我都想替我们人事部向你们取取经,到底在哪儿找到的这么一个明珠,做事认真负责就不说了,干活那叫一个麻利专业,就我们这次的项目走到现在这个阶段,他没少出力呢。而且不光是在工作上……” 那天料想中的夸奖并没有如期而至,杉济岚反而在一旁陷入沉默,眼神看向他又离开,话题冷下来,索性很快就到了公司楼下,杉济岚扬扬眉,露出笑容,凝重复杂的神情好似没有在面上出现过。 对接总体比较顺利,大方向基本不变,一些小细节上也很快敲定,他在一旁跟着,公司里的领导看见他想打招呼,最后都咽下,只是点点头接下他的热情问候。事情结束还要回去整理,杉济岚让他先下去把车开出来,他点头应好,却侧身躲在一旁。 杉济岚会说什么?她发现自己的身份了?自己哪里露出马脚了?他自诩工作上尽心尽力,但聂行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个人类,总有犯错的时候,难不成被抓住,之前那些好只是想趁现在狠狠参他一本…… “聂行他人真的不错……” 他愣住,想起今日杉济岚在车上的沉默和复杂,那是在可怜他吗? 居然会有人可怜他吗? 聂行无端升起愤怒,却不知该将愤怒的矛对向谁,杉济岚一刻钟后出来,他装作才上完洗手间,满脸歉意地朝杉济岚道歉,说可能今天中午吃坏肚子了。 不用道歉,杉济岚神色轻松,这个道什么歉啊。回去我开车,你好好在车上休息。 “聂行?醒醒,到了……” …… “聂行他真的不错,我都想替我们人事部向你们取取经……” 录音放完一遍又从头开始播放,聂行伸手关灯,一切骤然回归黑暗,小小的录音笔出声孔抵在太阳穴,他扯过被褥随意搭在身体上,黑发散开遮盖面部把自己蜷成崎岖的半圆。 “我今天中午吃的那家就不错,等会儿我推给你……” “聂行……” “……” —— 聂闻昭出国回不来,聂行回家的心理压力减少一半。黄杏在寻常的日子做了一大桌菜,这在他小时候是没法想的。黄杏生他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人,发现生养一个小孩不像想象中那么轻而易举便开始无视和逃避,哪怕聂行已经是一个很聪明乖顺的小孩。 黄杏幼时父母便离婚,母亲很快和别人组建家庭,父亲天天不知所踪,十八岁后全然没了联系。她没得到过正常的爱,自然也给不出健康的爱。在聂行浅短人生中第一个记住的话是别烦我,第二个是小叁生的贱种,私生子在他这里是温和有爱的褒义词。 黄杏记得他喜欢吃松鼠鱼,但忘记上学时有人为了巴结聂闻昭往他饭盒里吐痰。那天原本郊游,但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取消,每个人都带了家里准备的盒饭,那天黄杏给他做了松鼠鱼,把刺挑了给他装了一盒,他拿去分享,同学让他先吃,味道酸甜,咬下去很脆,还没咽下去同学便爆发出笑声,手指着他,嘴巴张得很大一口能吞掉一整条鱼。 从此聂行恶心任何甜味的东西。 他离开别墅已经是晚上,今晚天气不错,月亮一轮散着淡淡的光,把脚下的路和着路灯照亮。聂行很快走到第一次见到杉济岚的岔路口,路上空无一人,连只狗都没有。 除夕夜女人开着车接走了聂闻昭,能不能也带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