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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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冷战 沈渡在六皇子府对面的巷子里蹲了三天三夜。 头一天他卯足了劲,从日出蹲到日头偏西,腿换了七八回,什么也没等着。 赵猛赶到时,带了两个干粮。 沈渡问你咋来了,赵猛说陛下让臣来的。沈渡没再吭声,裤腿上蹭了两块泥,袖口挂了一根枯草。 亥时,子时,丑时。 沈渡的腿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感觉。 突然,对面的大门终于开了。 不是门缝,是整扇门豁然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石青色袍子,头上束冠,左臂没有吊绷带,两只手都好好的,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伤痕。 是萧启! 他站在门口,往后看了一眼,另一个人跟了出来,黑色斗篷,帽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两人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 但沈渡看见萧启的手在动,指着远处,比划着什么,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 沈渡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确认了没受伤。 他站起来,腿麻得失去知觉,身子晃了一下。赵猛一把扶住他。“走,回去。” 回到宫里已经快卯时了。 沈渡路过御书房,灯灭了,萧衍应该睡了,他没敲门,直接回了屋子。 把册子掏出来写道:六皇子府,寅时三刻,萧启自府中走出,左臂无绷带,活动自如。与一黑衣人在门口交谈约半盏茶,身份不详。 写完合上册子,揉了揉膝盖。袖口全是泥,还挂着两根枯草。他把枯草摘掉,拍了拍,没拍干净。 他想了想,拿着册子出了门,走到福安的值房门口。 “福安公公。” 福安开门,看见沈渡一身泥,愣了一下。“沈大人?” “这本册子,麻烦转交给陛下。臣今晚不方便去御书房了。”沈渡把册子递过去。 福安接过,看了一眼。“沈大人不自己送?” “太晚了,陛下应该睡了。”沈渡转身走了。 福安拿着册子,站了一会儿,往御书房走去。 卯时,太和殿。 百官列队。 沈渡站在最后排,眼下青黑,三天没睡好。萧衍从侧殿走出来,眼下也是青黑,三天也没睡好。 两人的目光在殿中碰了一下,萧衍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昨晚把册子送来,人却不来,什么意思?沈渡低下头,没接。 “今日,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太医院院正陈明远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陛下,六殿下的伤情,臣等已仔细诊治。肋骨裂了两根,左臂骨折,需要静养。臣等建议,六殿下至少需要休养两到三个月,期间不宜舟车劳顿,否则恐有后患。” 沈渡攥紧了笏板,陈明远在撒谎,萧衍也知道他在撒谎。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六皇子的伤,就按太医说的办。好好养着。” 张明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陛下,六殿下受伤,臣等忧心。臣斗胆,请陛下恩准六殿下留在京城养伤,待伤势痊愈再议离京之事。” 萧衍沉默了片刻。“准。” 张明又开口。“陛下,六殿下一个人在府中养伤,身边无人照料。臣请陛下从太医院选派太医,每日前往六皇子府诊治,以便随时掌握伤情变化。” 萧衍又沉默了片刻。“准,就派陈明远去。” 沈渡站在最后排,攥着笏板的手指收紧了。 全准了?张明要什么,他给什么。沈渡不理解,但没在朝堂上出声。 沈渡站在最后排,攥着笏板的手指松了一下。 他明白了。陈明远是太医院院正,是给萧启看伤的人,也是撒谎的人。萧衍派他去,不是恩宠,是把撒谎的人绑在谎言上。你说了他受伤,你去治。他好了,你有功;他不好,你有过。你治不好,就是你的责任。每天去,每天盯着,每天记录。这不是恩宠,是枷锁。 散了朝,沈渡大步往御书房走。 他要把册子的事当面再说一遍,要告诉萧衍萧启没受伤,陈明远在撒谎。 御书房的半门开着,他正要进去,听见里面有声音。是张明。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萧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闻朝野上下有传言,说沈渡沈大人之所以能从一个从七品小官擢升至今,靠的不是本事,而是与陛下……有私。” 沈渡站在门外,停住了。 “那些话说得很难听。臣不敢复述。陛下与沈大人走得近,朝臣们看在眼里,难免议论。”张明的语气恭顺得像在说一件极其为难的事。 “臣认为,陛下若爱惜沈大人,不妨稍加疏远,以堵悠悠之口。”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沈渡在门外屏住呼吸,等着。 他不是希望萧衍说“朕与他清清白白”。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清清白白的,那种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他也不是希望萧衍承认什么。他只是希望萧衍能生气。能对那些污秽不堪的谣言表现出愤怒,能替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闭嘴”。他不需要萧衍否认什么,他需要萧衍在乎。 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耐烦。 “行了,退下吧。” 沈渡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不是“闭嘴”,不是“查”,不是任何有分量的字眼。 是“行了,退下吧”。那语气,就好像那些传得满城风雨的污言秽语,在萧衍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张明应了一声,脚步声往门口来。 沈渡转身就走,没有推门进去,没有当面质问,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萧衍那句话:“行了,退下吧。” 回到屋子,关上门,把册子扔在桌上,坐下来。 他摸着自己胸口那块玉,玉是温热的。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上辈子他是个钢铁直男,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男人动心。 穿越过来之后,他以为自己是来搞事业的。结果呢?他蹲在巷子里三天三夜,是为了萧衍。他因为萧衍没有在谣言面前维护他,心里堵成这样。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萧衍说“朕与他清清白白”,他想要的是萧衍发一次火,让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知道,沈渡不是他们能随便议论的。 可萧衍只是说“行了,退下吧”。好像他无所谓。好像沈渡也无所谓。 第二天一早,沈渡没去御书房用早膳。 他让福安传了个话:臣去户部查账,早上不过去吃了。 萧衍听完,皱了皱眉。 “他昨晚把册子送来就走了,也不见朕。今天又不来?” 福安低着头,没敢接话。萧衍沉默了片刻。“随他。” 沈渡在户部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砚把账目搬出来,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完一本放一边,又拿一本。 方砚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沈大人,您今天不去御书房?” “不去。” 方砚不敢再问了,沈渡继续翻账本,翻到天黑。他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好像一个字都没记住。 傍晚,福安来传话。“沈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渡头都没抬。“臣累了。今日实在没力气。明日再去。” 福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去禀报。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累了就让他歇着吧。”福安应了。 萧衍不知道沈渡是故意躲着,还是真累。沈渡蹲了三天,又连着查了几天的账,确实该歇歇。 他让福安传话:这两日不必过来了,好好休息。 沈渡收到话,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但萧衍没歇着。谣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有人说沈渡是靠伺候皇帝才上位的,有人说沈渡夜夜留宿寝宫,有人说沈渡一开始就故意接近皇帝,就为了谋权。 萧衍在御书房里听见福安禀报外面的风声,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发火,只是放下笔,眉头紧皱。 “传朕口谕。”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今日起,再有妄议沈渡者,以诽谤朝廷命官论处。言官降职,百姓收监。朕不想再听见任何一句。” 福安心里一惊,低头应了。 这道口谕传出去,朝堂上安静了不少。那些原本嚼舌根的人纷纷闭嘴,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敢再提“沈渡”两个字。萧衍没杀一个人,但用一道口谕把所有的嘴堵上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没有替沈渡说一句“清清白白”,但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沈渡不是你们能议论的。 两天后,萧衍批完折子,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已经好几日没来御书房了。不是他在让沈渡休息吗?他让沈渡休息两日,沈渡就真的两日没来。萧衍忽然觉得不对劲。 “福安。” “奴才在。” “沈渡这几日都在干什么?” “回陛下,沈大人每日去户部查账,查到天黑才回来。方主事说他查得很认真,账本堆了一桌子。” “他晚上吃的什么?” “沈大人都是在户部随便吃几口,有时候方砚送的,有时候自己带的干粮。”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福安犹豫了一下。“沈大人没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 萧衍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让他来御书房。” 福安去了,又回来。“陛下,沈大人说他明日再来。他说他在写查账的汇报,今晚要赶出来,实在走不开。” 萧衍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油灯。写汇报? 他忽然觉得,沈渡不是在写汇报,是在躲他。但为什么躲?因为他没让沈渡去六皇子府?还是那些污言秽语? 萧衍站起来。“朕去看看。” 沈渡的屋子里亮着灯。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册子和一堆账本,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册子。 萧衍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这一幕,心里那点气忽然散了大半。 他推门进去。 沈渡抬起头,愣了一下。“陛下?” 萧衍走进去,在桌前站定,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确实是账本,确实是汇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不是装的。 “你说明日来,朕等不了。”萧衍的语气很平,沈渡心跳快了几分。 沈渡放下笔,站起来。“臣在写查账的汇报。六皇子庄子那笔银子,臣查到了一些新东西。想写清楚了再去找陛下。” 萧衍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写完了?” “写了大半。” “继续写,朕在这里等你。” 沈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衍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挤在桌前,肩膀几乎挨着。沈渡低下头,拿着手里的笔继续写。萧衍没说话,看着他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过了很久,沈渡放下笔。“写完了。”他把纸递给萧衍。萧衍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他拿着看了看,“你躲朕。”萧衍的声音不大。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臣没有躲,臣在查账。” “查账查到连御书房都不来了?早膳也不来吃了?让福安传话说累,朕让你歇两天,你就真的两天不来?”萧衍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沈渡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沈渡抬起头,看了看萧衍的眼睛,又低下头。“陛下,张明说的那些话,臣听见了。” 萧衍愣了一下,不禁摇了摇头笑了笑。 “臣在门外。张明说臣跟陛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陛下说‘行了,退下吧’。”沈渡的声音有点哑,“陛下没有否认。没有说‘不是’,没有觉得那些话不妥。” 萧衍盯着他,嘴角渐渐小幅度地弯了起来。 “你以为朕不在意?” 沈渡没回答。 萧衍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重,但沈渡愣住了。 “你说你不仅犟,还......笨。” “你蹲了三天,把册子让福安转交,自己不来见朕。朕以为你累了。朕让你歇两天,你就真的歇两天。你数数,朕在御书房等了你几天,你知道吗?” 萧衍一把把他转向自己,自己的手拉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的握紧。 “张明说那些话,朕不否认,是因为不值得否认。”萧衍的声音低下来,“朕与你清清白白?”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不想说这句话,因为不是事实。”萧衍看着他,目光很沉。 “朕不是不在意那些谣言。朕是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但朕在意你怎么想。你以为朕动张明,是因为他说了朕的谣言?朕动他,是因为他该动。朕不想让任何人乱说你。朕能做的,朕都做了。那道口谕,你知道吗?”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口谕?”他这几日都关在户部,确实也不知道。 “再有妄议沈渡者,以诽谤朝廷命官论处。”萧衍的语气很平,“你以为朕只是说说?” 沈渡喉咙发紧。“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萧衍伸手,帮他把领口露出的红绳塞进去。手指碰到沈渡的脖子,凉的。沈渡的耳朵又开始微微发烫。 “以后不许躲着朕。”萧衍说。 沈渡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沈渡忽然开口。“陛下,陈明远的事,臣查到新东西了。” 萧衍看着他。“什么东西?” “他儿子的赌债,三千两,是六皇子的管家去还的。臣想继续查那个管家。”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查。查到了,朕动他。” 沈渡点了点头。萧衍站起来。“朕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两步。 “陛下。”沈渡叫住他。 萧衍回头。沈渡站在桌前,灯光照着他的脸。“臣没有真的生你的气,只是小...气了一下。”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夜风很凉,萧衍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他没回头,低头看了看刚才弹沈渡脑袋的手指,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笑了一下,关上门,把桌上的账本和册子收好。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原来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 只是有人太笨了,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