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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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阳洲 航行十日后,经过的第二个采药点仍然没有寻到海蕊虫草,甚至灵舟也在一场海兽的袭击里受到了损害。 一只半步七阶的海兽拦腰咬住了灵舟,若非徐仁宾及时出手,舟身差点儿就断成两截。 为了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船上原本有名技艺精湛的炼器师,结果他在颠簸里撞坏了脑袋,即使吃下灵丹疗伤脑子里边还是有点儿不清醒,没办法就地维修了。 灵舟只好暂时转向大陆的方向,到西阳洲落脚找其他炼器师修理。 “运气好差啊。”夜尧随口抱怨,目光落在游凭声面上,不经意地开着玩笑:“说起来真有点儿奇怪,我可是因缘合道体,有我在这艘船上不应该像定海神针一样逢凶化吉吗,这一波三折可真累人。” 大概因为有他在吧。 这点儿小事都算不上挫折,只能说是倒霉指数上升了而已。 游凭声表情挺淡定地说:“新奇吗?没体会过霉运的人生不完整,你可以趁此机会锻炼一下耐心。” “谁想体会这种东西啊。”夜尧笑着回答,心里微沉。 之前猜的没错,他身上真的背负着某种异常的厄运,是在因缘合道体身边都救不回来的程度。 且他心中对此了然,平静地独自捱着这些令人不适的际遇。 “想什么呢?”游凭声瞥他一眼,察觉到他似乎莫名低落下来。 夜尧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忽然显露低沉情绪很少见。 “我在想——”夜尧拖着声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的人生可太不完整了,跟你在一起又经历了新奇体验呢。” 游凭声:“……” 他深深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夜尧很快整理好心情,换了个话题:“我还是第一次来阳洲。你来过吗?” 游凭声点点头,他当然来过,逃亡那些年,五大洲际少有他不曾踏足过的地方,尤其阳洲地广人稀,不比其他地方繁华,很适合他这样的人藏匿行踪。 于是夜尧来了精神,让他给自己讲讲。 游凭声不适合讲故事,大概他经历过太多生死险境,于是再惊险刺激的故事对他来说也稀松平常,讲出来语气只会平淡无波。 但他又很适合讲故事。 他爬过最高的山,捱过最冷的风雪,看过奇珍异宝、琼楼玉宇、大漠荒烟……以及各色各样的人情冷暖。 那些数不胜数、又不为人知的经历拿出来对其他人来说将无比稀奇,即使以最冷静的口吻讲述出来,也能让听者想象到平淡之下的跌宕起伏。 游凭声脑中划过一些昔日的画面,兴致平平道:“阳洲没什么特别的,下了船你就知道了。” 夜尧缠着他说讲什么都行,反正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随便讲点儿什么他都会觉得稀奇。 游凭声:? 神他妈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你小子自黑是有一套的。 某种意义上说,夜尧实在是最难解决的那种追求者。 平日里,他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无论是语言还是行为都像是一个跟你合得来的好友,态度自然又坦然,让人感觉不到任何进攻性,也因此生不出警惕。 但两人的关系又的确与过去有所不同,偶尔他会提醒你一下,凑过来蹭来蹭去、黏黏糊糊,缠人得不行。 游凭声不喜欢被人侵占领地,偏偏夜尧对情绪的感知相当敏锐,就像在他身上安了雷达,总能在触及他忍耐的底线之前蹦跶回去。 最后游凭声给缠得不耐烦了,“行吧,一会儿带你去吃我觉得不错的店铺。” 夜尧一脸期待,“希望灵舟慢点儿修,让我们能在这里多待几天。” * 西阳的地理位置有些微妙,它与其他洲相隔甚远,却又离北溟极近。 太冲剑派在这里驻扎千年,仿佛正道一柄最锋利的剑,驱魔卫道,保证阳洲一片清明。 饶是如此,这里仍然龙蛇混杂,是魔修侵入最多的地方。 灵舟降落,下船后能清楚感觉到不同。 这里是西阳的一座大城,繁华程度却只比得上中洲的普通城池,空气干燥,人声嘈杂,因港口人多,环境稍显脏乱。 见到徐家的豪华大灵舟降临,不少人停下脚步投来惊叹视线。 “又偏僻又穷,能有炼器师吗?” “这里应该有徐家商行进驻,炼器师肯定是有,就是不知道是否堪用。” 徐家的两名元婴长老脸上有些嫌弃。 徐怀誉道:“毕竟是阳洲的大城池,这里有我们的商行,且规模不小,至少能找到一名五品炼器师,修理灵舟不成问题。” 徐仁宾一挥袖,缩小的灵舟化成一道灵光钻入袖口。 徐家一行人向最繁华的城中心走去,即将迎接主家最尊贵的几个人,城中商行分号大概要忙活一阵子了。 “我们也走吧。”夜尧道。 游凭声脚步一转,夜尧跟着他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家离港口不远的巷子里。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肩头扛着货物从夜尧身侧挤过去,钻进巷子撞到人,传来几句笑骂声。 小巷狭窄杂乱,炊烟袅袅,叫卖声不绝于耳,眼前的一切充满烟火气。 夜尧微愣。 游凭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没见过?不想进?” 夜尧迟一步跟上来,“怎么会,我当然来过类似的地方,凡间我也经常逛,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带自己来这样的地方,夜尧本以为他们的目的地也是城中心。 其实游凭声平时对生活环境和水平的要求并不高,他的黑衣服上用价值连城的天蚕丝绣着低调奢华的暗纹,同时也能穿着这样的衣服席地而坐。 对物欲的态度上两人是同一种人,但夜尧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更矜贵些,进这种地方像是委屈一般。 他鸦黑的发丝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华,肌肤苍白如雪,一举一动该是世家优雅尊贵的公子,与这样的地方格格不入。 但夜尧落后半步,也的的确确看到他顺利地融入了这里,像一抹轻飘飘不引人注目的风。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上“刘家烧饼”四个字,字上沾满灰尘油污,看来已经开了不少年。 不到饭点,店里的人还不多,游凭声轻车熟路找到里面的空桌子。 “二位要吃什么?我家的招牌只有烧饼,能点的就是额外的配菜。”老板即是小二,轻快迎上来。 游凭声道:“八个烧饼,今日所有的菜码都上一份。” “我家分量不小,二位能吃完吗?”老板有点儿惊讶,为人颇为厚道,“这样吧,我先给二位上四个烧饼,不够再加,省得烧饼凉了也不好吃了。” 这种烧饼就是阳洲的一样特色,饼只有一种,中间剖开,可以夹各式各样的菜。 很快,花花绿绿的配菜摆了一桌子,没一碟贵重的食材,但配上刚出炉的酥脆掉渣的烧饼别有一番风味。 夜尧夹着腌菜,一口咬掉一半的饼。 “这吃法挺有意思,你来过这里?”他问。 “百年前的事。没想到店还开着。”游凭声目光划过陈旧的店铺,“店主换了。” 夜尧:“百年老店,也是不易。” 老板路过听到这句话,笑着道:“是啊,我们家可是百年老店,传我这儿已经四辈了,中间倒是断过,我爹好不容易才重新张罗起来!” “那我当时见的应该是他的太爷爷?”老板走远后,游凭声笑了一下,“我受了点伤,大晚上坐在这家店门口,把店主吓了一跳,还以为我是鬼。” “大概有点狼狈,他以为见着了流浪汉,把我叫进店里现炒了两个菜请我吃。那时他刚开店,菜炒的相当一般。” “一般?”夜尧笑了,“是委婉的说法吧,看来是很难吃了。” 他环视店内包了浆的桌椅板凳,仿佛能看到百年前那道人影坐在新开张的店里,硬着头皮夹菜的模样。 不,应该不会硬吃下去,他不是因为他人情绪而委屈自己的人。 夜尧喜欢听他对自己多讲讲过去的经历,这样平凡的小事更加生动有趣。 “离开前,我借给他八颗金珠。”游凭声放下手中筷子,声音平静得透出几分凉薄:“可惜人死了,债收不回来了。” “人死灯灭,的确难收。”夜尧唇边笑意微微收敛。 很多事在时间面前不值一提啊。 他总能不经意间展示出漫长岁月带来的冷漠一面。 夜尧不在意他长于自己的岁数,插科打诨说千年后两人便是同龄人,但那些时间显然已经在两人之间划下鸿沟。 债会过期,人情会变。游凭声不是悲观主义者,但他不信任很多东西,包括会被时间淹没的一切。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比起荷尔蒙消散后便如退潮般的爱意,维持现在的关系不是最佳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