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许暮站在月洞门外,脚步顿住,许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短打,正全神贯注地让顾意检验她最近的习武情况。 顾意在旁边指点着,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是难得的正经,细察神色之中还流露着一丝得意。 “哥!”许诺看到许暮,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飞奔过来,脸上是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许暮回过神,弯下腰看着她跑近。 他习惯性地想捏捏她的小脸蛋,手伸到半空却改变方向,轻轻捏了捏她的上臂,指尖传来的已不是小胳膊软乎乎的触感。 竟然这么结实了!顾溪亭说她是练武奇才,难道是真的? 许暮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和暖意,温声问道:“练了多久了?累不累?” 许诺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带着兴奋:“不累!好玩得很!” 顾意也得意洋洋地凑过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爽朗中带点傻气的笑容,眼里都是对许诺毫不掩饰的欣赏。 许暮看着妹妹轮廓初显的小小肌肉线条,连日里的紧张被融化开,他蹲下身掏出手帕,擦去许诺额角的汗珠:“我们小诺真了不起。” 许暮起身,目光掠过被他填充满的精致小院儿,又落在许诺因为练功累的红润的小脸上。 一种极其温暖也极其复杂的情绪弥漫在心里。 来到这里多久了? “哥?你在想什么?”许诺仰着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映着晚霞,好奇地看向许暮。 顾意在许暮发呆之时便悄悄离开了庭院,兄妹二人想必要聊些贴心话,他自是不便打扰。 许暮沉默了一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问道:“小诺,跟我说说爹和娘吧,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许诺往许暮怀里缩了缩:“爹娘……很好的!爹虽然总去茶园忙,但是一回来就会抱起我举高高。他的手很大,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许诺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怀念和纯粹的依恋:“娘很温柔,身上总是香香的,从来不会责备我们。” 但她的声音还是逐渐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难过:“那一天……爹和娘说去茶园看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许诺断断续续地讲着,只是她那时候也没完全记事。 许诺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窝在哥哥怀里:“对了,哥!娘之前给过我们一样好东西呢!可宝贝了,你之前每天都要抱着睡!” “哦?什么宝贝?”许暮顺着她的话问,想转移开这份沉重的气氛。 “是个拨浪鼓!”许诺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不是普通的拨浪鼓哦!是娘特意找了很厉害的老匠人做的,说千万要留好,应该要好些银子!” 说着她的小脸又垮了下来,有些懊恼:“大火之后,咱们家的东西都没了……那个拨浪鼓也没了……” 拨浪鼓?特意找人做的? 许诺还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对丢失拨浪鼓的遗憾,许暮的心却在这一串描述中,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骤然提起。 第19章 尘封之钥 暮色四合,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顾府院落染成温暖的橘色。 书房内,烛火尚未点燃,顾溪亭独自站在窗边。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顾溪亭闻声侧头,这个时辰会是谁呢?他转身走向书案,顺手点亮了案头的烛台。 门被推开,许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茶仙造访,可是有何仙谕示下?”顾溪亭刻意拖长了仙谕二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的调侃。 许暮早已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此刻有要紧事找他,也懒得计较。 许暮难得没有还击顾溪亭的调侃,目光扫过对方带着笑意的脸,开门见山:“许家茶园大火之后,我和小诺的所有东西,除了烧成灰的,其余都还在吗?” 顾溪亭脸上的那抹戏谑笑意,在听到“许家茶园大火”这几个字的瞬间骤然消失。 “你问这个做什么?”顾溪亭紧盯着许暮的眼睛,“是不是……” 许暮点了点头:“小诺今天跟我说起,娘亲给我们留了一个拨浪鼓。” “拨浪鼓?” “那不是普通的拨浪鼓,小诺说,那是娘特意找人做的,做工非常精巧,鼓把不是粘死的,可以拧开!” 一个做工精巧、鼓把可以拧开的拨浪鼓,确实非寻常玩具。 “顾意!”顾溪亭的声音穿透书房的门板,“将丙辰七证物箱,即刻送到书房!” “是!” “所有未被焚毁的东西都被封存起来了,就是怕遗漏了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顾溪亭深吸一口气,“但我确实没把注意力放在这种玩物上。”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气息。 顾溪亭在案边寻到本书来看,但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许暮不忍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不多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顾意捧着一个半旧的箱子进来,上面用红漆写着醒目的“丙辰七”,他将箱子轻轻放在书案上。 顾溪亭的目光如同焊在了那个箱子上,许暮也走了过来,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顾溪亭在杂物中翻捡着,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突然,顾溪亭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拨浪鼓。 许暮也凑上来仔细辨认:“跟小诺描述的那个很像,而且寻常拨浪鼓在那样的大火里,应该早就变成灰了。” 顾溪亭将拨浪鼓仔细看了个遍,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房内嵌墙壁的书架旁。 在书架侧面某个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几下,只听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一块暗格弹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被素色锦帕仔细包裹的物件——正是那日他从许暮手中强行夺下的那把钥匙。 顾溪亭的目光在钥匙和拨浪鼓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将钥匙的尖端,插入了拨浪鼓鼓身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细小孔洞之中。 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那原本浑然一体的鼓面,竟如精巧的匣盖般,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折叠得异常整齐的丝帛。 顾溪亭屏住了呼吸,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小心翼翼地将丝帛取了出来。 许暮站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震动。 顾溪亭近乎贪婪地看着上面的每个字,时间流淌,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溪亭吾儿,不知你读到这封信时,年岁几何?是否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娘亲不求你显赫富贵,只愿你平安喜乐,莫因自己的身世和仇恨,成他人手中刀……」 许久,顾溪亭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罕见的泪光。 他看向许暮,眼神复杂,将东西递到他手中:“是我娘的遗书。” 许暮犹豫着接过来仔细阅读。 信件开头的内容,充斥着一个母亲最纯粹的挂念和不舍。 后面的内容,才是顾溪亭的身世。 信中对顾溪亭外婆顾令纾和舅舅顾停云的描述,与钱秉坤所言一致,也印证了顾停云的死因确有蹊跷。 “信上提到了你的外公……萧屹川?” “萧屹川?!”听到这三个字,旁边一直默默等待的顾意突然震惊起来。 “你认识?” “当朝柱石,威名赫赫的老将军萧屹川,没有他就没有我朝边境的安宁。” 许暮长大嘴巴,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样的身世背景,若他的家人都在,顾溪亭又何须成为皇帝的爪牙才能生存下来。 但是这位老将军既然还在世,又怎么会让顾家一朝倾覆呢。 许暮接着往下看,可真相又让他一时语塞。 简言之,顾溪亭的外婆顾令纾,当年无意被婚姻束缚,却想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作伴,一直物色优秀的男人未果,直到偶遇受伤的萧屹川。 彼时他还未封将军,只是边军一员骁将,二人私定终身后有了身孕,萧屹川想要迎娶却遭无情拒绝,无意间得知自己被去父留子的真相,那份被至爱欺骗、尊严扫地的愤怒与绝望,让他愤然离去,远赴西北战场……十余年未归。 当他功成名就归来时,顾家已遭剧变,顾清漪拒绝见这个素未谋面又迟来的父亲,无奈萧屹川只能派……许家夫妇暗中保护女儿?! 许暮心头一震,抬头向顾溪亭望去,原来父母与顾家的渊源,竟是如此……难怪顾清漪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许家。 顾溪亭迎上许暮的目光,便知道许暮看到什么内容了。 “小时候你为了救我,重伤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便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痴痴傻傻,再不复从前灵秀。” 他直视着许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信中的嘱托:“她让我无论如何,要护你兄妹周全,以偿此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