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惊蛰面无表情,甚至看不出喜怒,唯有那骤然攥紧《漕运新规》的手,出卖了他半分心绪。 或许因血脉关系挑明,顾溪亭觉着有必要为昭阳这流氓行径解释一二,便轻咳一声:“她以往从不这般。” 惊蛰依旧平静:“嗯。” 顾溪亭不想替昭阳收拾这种烂摊子,他正色回归正题对惊蛰说道:“如今兵分两路,你只管做你自己,与林惟清推行该行之事,我与九焙司应对庞云策及其他明枪暗箭,待其阴谋粉碎,新规必须顺利推行,大雍漕运体系若崩塌,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惊蛰郑重点头,从云沧到都城,他们可藐视皇权,却绝不能拿天下百姓的命途做赌注。 许暮估算了下时辰,对惊蛰道:“让你迁往林大人府邸的圣旨,想必快到了。” ----------------- 林府管家引着惊蛰穿过几重庭院,最终在一处清幽的书房外停下脚步。 “老爷,惊蛰公子到了。” “进来吧。” 惊蛰谢过管家,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对着正伏案疾书的林惟清依礼躬身:“学生惊蛰,谢先生收留之恩。” 林惟清抬手虚扶,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不必多礼,那日四海楼外,老夫恰好在场,想不到这都城之中,尚有你这般有风骨的年轻人。” 他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言行或可伪装,但周身气韵难以作假,他信此子确有才学,只是有些关节尚需确认。 惊蛰并未就座,反而再次郑重一揖:“先生谬赞,那日之事,学生虽事前并不知情,然其中确有隐情,需向先生坦诚。” 林惟清闻言,手上执茶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但说无妨。” 对林惟清坦言,是几人在来之前便已达成的共识,与清流之人相交,无需明言结盟,贵在志同道合,彼此信任。 惊蛰神色坦然,将计划和盘托出:“那日四海楼风波,实乃顾大人为助我、亦是助如我一般的寒门学子谋一条出路而设的局,并非有意算计先生,更非如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他略去了昭阳公主的部分,只提及顾溪亭的安排。 听到顾大人三字,林惟清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这关系听起来,似乎与市井流传的龌龊版本相去甚远,跟他在御前猜测的,虽有出入,却也相差无几。 林惟清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顾溪亭,他竟有如此魄力与胆识,行此险棋,布此大局?” 惊蛰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叠悉心整理的《漕运新规》文稿双手奉上。 他将此规从云沧萌芽,到一路见闻引发的深思,乃至顾溪亭、许暮如何倾力相助,最终由他执笔成文的经过,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林惟清接过文稿,边听他说边认真看了起来。 初时神色尚还平静,但随着翻阅,他眼中的惊异与赞赏之色就再也藏不住了。 看到精妙处,他甚至忍不住赞叹:“此中新见卓识,耗费心血巨万,绝非一人闭门造车可成!” 惊蛰颔首:“许暮公子与顾大人皆倾力相助,学生不过侥幸,执笔汇总。” 林惟清轻抚着手中书稿,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由慨叹:“你们几人,竟能超脱门户之见,不拘眼前利害,脚踏实地做出此等经世致用之策,后生可畏,真乃大雍之幸!” 他起身,行至惊蛰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惊蛰,你今日坦诚相告,甚好,这更让老夫确信,那日在四海楼所见,非你一时意气风骨,实为你一贯之本色。” 惊蛰后退一步,深深作揖:“多谢先生信任。” 林惟清让他坐下,两人就那场专为惊蛰而设的公开考核,以及何时、如何抛出《漕运新规》这张王牌,细细商议起来。 言谈间,林惟清似是忽然想起一事,有些随意问道:“公主殿下与你们,亦是同路之人?” 四海楼之事若无昭阳配合,断难达到那般效果,他有此一问,实属正常。 惊蛰略一沉吟,选择如实相告,却巧妙避开了私人情感:“公主殿下志存高远,意在证明女子之能未必逊于男儿,欲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 林惟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他素知昭阳不凡,却未料其野心至此,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此路之艰险,恐更胜于他们眼下所为。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惋惜,又带有一丝钦佩:“殿下她……志存高远。” 第74章 宫墙内外 斗茶夺魁大赛当日, 巍峨的朱红宫墙,硬生生将都城割裂成两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墙内,这次斗茶比赛的鉴泉殿外, 汉白玉阶映着初露的晨光,帷幄低垂, 唯有身着礼服的宫人垂首敛目, 谨小慎微地做着最后准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重,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夺魁之争陛下有多重视, 在今天犯错, 与自寻死路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 宫外却是另一番天地,此时大街上喧嚣鼎沸, 竟比云沧茶魁大赛时还要热闹几分。 在一辆驶往宫城的马车里, 许暮和顾溪亭并排而坐,听着车窗外各家赌坊伙计的吆喝声。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 “镇海侯府晏清和,一赔二!监茶司许暮, 一赔五!” “开盘口了!不光能赌魁首, 还能赌时辰,赌茶汤成色!快来下注!” 顾溪亭指尖绕着一缕许暮束发的青色发带, 慢悠悠地把玩, 嘴角带着戏谑的笑:“小茶仙的赔率竟然比晏清和高, 都城这些人, 真是没眼光。” 许暮抬手,轻轻将发带从他指间抽回, 仔细理好:“寻常人自然没有监茶使大人的眼光与品味。” 再说,各大赌坊的赔率早就被顾溪亭操控着了,他这样讲, 只是忍不住想调侃许暮罢了。 况且,今日赌注下最大的,是他顾溪亭才对。 手中突然一空顾溪亭也不恼,转而又卷起许暮垂落的发丝,继续缠绕把玩:“他们自然没机会像我这般,细致入微地……了解小茶仙的一切。” 顾溪亭特意将语调拖长,带着暧昧和慵懒。 许暮无奈,又再次将发丝解救出来:“顾大人如此轻薄,就不怕我今日在御前告你一状?” 顾溪亭闻言笑出了声,他自然知道许暮是在开玩笑的。 可一想到入宫后,他和许暮就必须在人前扮作疏离,他那便宜爹还总虎视眈眈想将许暮塞给昭阳,他就总忍不住想调侃他,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许暮是独属于自己的。 顾溪亭越想越不满,猛地伸手攥住许暮的手腕,将人一把带进怀里,鼻尖深深埋入许暮颈窝,开始贪恋地呼吸那抹独属于他的清冽茶香,闷声道:“昀川……” 许暮猝不及防被他拽入怀中,先是一惊,然而在感受到那怀抱里透出的不安与焦灼后,心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默许了顾溪亭突如其来的亲昵。 一起来到都城后,仅四海楼那一件事,他就知道了顾溪亭的手段,更深知他骨子里那不管不顾的性子。 若非自己的劝阻,再加上他谨记着当初寨外许下的承诺,不愿成为祸乱天下的罪人,只怕早已用更激烈的手段去撕破世家的罗网了。 能一步步隐忍布局至今,已是相当不易。 许暮一边心疼他一边提醒自己冷静,却感受到顾溪亭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耳畔传来的呼吸声也愈发灼热。 他十分了解顾溪亭,这人的自制力惊人,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不曾更进一步,但马车即将入宫,若两人以这般衣衫微乱面染薄红的模样下车…… 想到此处,许暮没办法,只能抬手轻轻推了推顾溪亭的胸膛:“快到了,头发都要被你弄乱了。” 顾溪亭闻言动作顿住,却仍不撒手,声音沙哑:“这段路我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还有一会儿呢。” 许暮只得轻叹一声:“顾意还在外面呢。” 马车外,正竖着耳朵的顾意猛地一僵后背发凉,但坚决否认!他立马压低嗓子说道:“主子们放心!这马车隔音好得很!” 顾意声音透着心虚,许暮无言:若真隔音好,你又怎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顾溪亭也被顾意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逗笑了,他笑看着怀中的许暮,虽然自己只是想抱着他,但看着他被自己弄乱的衣衫,终究还是松了手。 许暮被放开后,在他的注视下,仔细整理好被揉乱的发丝和微皱的衣袍。 晨光偶尔透过车窗,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顾溪亭觉得许暮无论怎样都赏心悦目的,尤其今日这身华服,更衬得他金枝玉叶光彩夺目,可越是这样他越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