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许暮对顾溪亭的情绪变化向来敏锐,自己整理好后又握住了他的手继续安抚:“我知道你今日不方便一直在我身侧,心里肯定不安,但你已嘱咐了怀恩,真有事的话昭阳也会借故缠着我,护我周全。” 顾溪亭反手紧紧握住许暮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今日毕竟是在宫里,你的安全确实不用太担心,实力更是没得说,我是怕他看到你后……不顾昭阳的反对也要赐婚。” 许暮闻言一愣,这一路他竟然是在担心这个? 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沉浸在一会儿的夺魁之事中了,竟然没想到这一层:“昭阳你还不放心吗?” 顾溪亭却叹了口气,眉头也皱得更紧:“庞云策的算计绝不止于此,他不会将赌注全押在一场输赢未定的比赛上,斗茶夺魁,恐怕只是开端,斗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声音也沉了下去:“这期间若真要我眼睁睁看你与别人拜堂,我怕我会发疯。” 在独占许暮这件事上,顾溪亭的执念近乎疯魔,但他见许暮抿唇不语,又不自觉地感到心疼。 许暮这样好的人已然被自己拖下水,他实在不想再把这种压力给到他。 只听顾溪亭忽又换上玩笑语气,凑到许暮耳边,用气声悄悄道:“那夺位不让,抢亲总可以吧?” 自从迷恋上许暮的脖颈,顾溪亭已经许久没有用过这招了,此刻故技重施,温热的气息划过耳畔,成功让许暮半边身子一麻,耳尖迅速染上绯红。 不过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的折腾,许暮紧绷的心弦反倒松缓了些许,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几人下车,看到早已候在此处的怀恩公公迎上前来。 顾意依规矩上交佩剑,顾溪亭面上那点贪吃的表情也顷刻收敛,换上旁人熟悉的冷峻模样。 怀恩小步快走至近前,躬身行礼,趁机压低声音快速通传:“顾大人,几位来得正好,镇海侯与三公子刚进鉴泉殿,正在里头寒暄。” 顾溪亭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有劳。” 自从与林惟清坦诚合作后,许多事便顺畅起来,今日怀恩奉命随行关照许暮,便是林惟清暗中运作的结果,省却他们不少麻烦。 但几人不便表现得过于熟稔,便保持着距离向殿内走去。 途中顾溪亭继续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怀恩道:“今日,许公子便托付给公公了。” 相识多年,这是顾溪亭头一回如此郑重其事地拜托他,怀恩心头一热,立刻深深躬身:“奴婢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许暮清澈温润的声音也从一旁传来:“有劳怀恩公公费心。” 怀恩闻声抬头,目光与许暮相接。 只见对方微微颔首,眸色沉静,嘴角牵起一抹令人安心的笑意。 怀恩在宫中见惯各种美人,此刻看到许暮却仍觉惊艳,尤其许暮周身那股清澈气质,与他的声音一样,如春风拂过冰面,清冷却不疏离,淡然自若。 联想那日陛下震怒的缘由,虽不能明说,但怀恩心下暗忖:陛下若见了许公子这般品貌气度,恐怕无论真相如何,都会对传言深信不疑了。 几人继续往鉴泉殿走去,但顾溪亭入宫后便一直冷着脸,这副神情落在周遭不明就里、又先入为主信了谣言的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真羡慕怀恩公公,能离得这般近看戏!” “有什么可羡慕的?瞧小侯爷那脸色……小心别惹祸上身……” 宫内人多眼杂,几人不再多言,神色各异地步入鉴泉殿,随即依礼左右分开。 许暮一入殿,便看见一簇人围在当中,神色谄媚者有之,目露欣赏者亦有之,人群中心正是许久未见的晏清和,以及另一位衣着华贵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 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庞云策了。 许暮见此人笑容可掬,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虚伪,说不厌恶是假的。 相较那边的热闹,许暮目光转向对面的顾溪亭,他所过之处,人群皆下意识避让三分,加上顾溪亭本就面色冷峻,孑然而立,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僻。 想到他自幼来到都城,往日宫宴恐也多是这般被排斥疏离,许暮心下不禁微微一酸。 许暮怀着一堆心事,刚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就跟晏清和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只见晏清和与庞云策低语两句,便笑着朝这边走来。 如今的晏清和,虽还是那副模样,但气度却与在云沧时大不相同,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的。 看来即便依附于庞云策这等心机深沉之人,也远比在那个厌恶他的亲生父亲身边要好。 “许公子,安好。”晏清和无视一旁的怀恩,径直向许暮打招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高昂。 许暮刚坐下本不欲起身,但他从不习惯仰视对手,还是从容地站了起来:“托三公子的福,差点就无缘相见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刺。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得意,竟还假模假样地拱手:“许公子哪里话,过奖,过奖了!” 他抬手的瞬间,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香气随风飘来,钻入许暮鼻尖。 许暮猛地一怔,抬头愣愣看向晏清和。 对面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顾溪亭,看到许暮表情不好,立刻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晏清和一见这煞神,顿时感觉自己的脸颊隐隐作痛,下意识闪身退开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地挑衅:“顾大人,好巧啊,您身上的伤可是大好了?” 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顾溪亭:众目睽睽之下,你若再动手,可就不是二十廷杖能了事的了! 旁边的怀恩可比晏清和还紧张,他不着痕迹地挪步,巧妙地隔在两人之间,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这位小祖宗看在自己面上能暂且忍耐。 顾溪亭冷眼扫过晏清和:“你应该庆幸,是此时此刻此地又遇见了我。”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若非场合特殊,自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晏清和笑容不变继续挑衅:“顾大人还是息怒为好,动气伤身啊。” 怀恩这番走动间顾溪亭已悄然靠近许暮身侧,低声问:“没事吧?” 许暮若有所思地摇头,刚想开口:“你怎么……” 只是话音未落,顾溪亭的手臂竟突然环上他的腰际,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许暮了解他,此刻绝非情动,定有缘由。 他抬眼顺势望去,果然看见昭阳正伴着永平帝,言笑晏晏地从殿后转出。 许暮立刻故作惊慌,用力甩开顾溪亭的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显眼,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恰好被抬眼看来的永平帝尽收眼底。 只见他脸上笑容未减,仍在听着昭阳说话,但目光已骤然转冷,死死锁定了顾溪亭。 看来对之前那些谣言,他确是深信不疑了。 怀恩也瞧见了,心头一紧,连忙高声提醒:“各位大人,陛下驾到!快请入座!” 顾溪亭面沉如水,狠狠瞪了晏清和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到对面席位。 晏清和得了庞云策一记眼色,也志得意满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斗茶夺魁尚未开始,殿前已是暗潮汹涌,一会儿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幺蛾子。 但无论今日输赢如何,许暮已意外捕获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侧目看向身旁得意洋洋的晏清和,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那缕熟悉的香气,绝不会错! 第75章 赤霞凝雪 永平帝的驾临, 让鉴泉殿内原本低声寒暄的官员与世家家主们立刻敛声屏息,各自退散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大殿里的虚伪热络顷刻消散,余下是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斗茶夺魁名为品鉴茶艺, 实为各方势力在御前的一次无声交锋,一场关乎未来三年乃至更久利益格局的豪赌。 曹静言曹公公在得到永平帝的眼神示意后, 缓步至殿中央, 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茶者, 天地灵芽, 修身养性之媒, 亦乃国计民生之所系。今特设此斗茶夺魁盛典, 扬我大雍文治,彰陛下广纳贤才垂拱而治之圣德。赛程分三轮, 首轮形察本源, 观其材;次轮技观格局,审其艺;终轮道辨经世之才,鉴其用。钦此!” 旨意宣毕, 文武百官齐身起立,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响起:“陛下圣明!万岁,万岁, 万万岁!” 龙椅上, 永平帝唇角含笑, 坦然受之, 显然极为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