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贪婪地看了床上面无血色的许暮最后一眼,然后任由昭阳将他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溪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廊下。 昭阳静立在他身旁,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与残雪,月色下,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门的里外,是生与死的距离。 -----------------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庞云策深夜被急召入宫,最初不免忐忑,以为是东窗事发,他甚至已在脑中飞速盘算好了无数套为自己开脱辩白的说辞。 然而,永平帝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让他全然意想不到的问题:“斗茶那日,你府上那位晏三公子,可曾看清了赤霞的制茶工序与关窍?” 庞云策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陛下……恕臣愚钝,敢问此言何意?” 永平帝似是才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哦,你还不知,许暮今夜遇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庞云策瞳孔微缩,随即脸上迅速堆叠起震惊与愤怒,演技精湛,毫无破绽:“竟有此事?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万国茶典在即,竟敢对我大雍新科茶魁下此毒手!陛下,此事定要严查!” 这一番唱念做打,情真意切,任谁也难以相信,那场血腥刺杀正是出自他之手笔。 永平帝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朕已命人彻查,只是据昭阳带去的人回报,许暮伤势极重,恐难挺过这一关了。” “公主殿下也在现场?殿下凤体可还安好?有无受惊?” “昭阳是后续赶到的,许宅的人机灵,知他是昭阳准驸马,拼死突围去公主府求援,可惜,她带李侍卫赶到时,场面已难以挽回。” 庞云策闻言,心下真正松了口气,面上却一副庆幸模样:“万幸,万幸殿下无恙,真是吓坏臣了!” 真实情况他早已从墨影处得知,与李统领回报略有出入,但他乐得配合这番真假参半的修饰。 或许是为隐瞒某些细节,或许是为维护昭阳的颜面,毕竟她的准驸马与监茶使关系暧昧至斯,这并非什么光彩之事。 永平帝揉了揉额角,似有些疲惫,将话题拉回:“先不说这,幸而此次茶魁有二人并立,许暮即便不幸身故,亦不会耽误万国茶典,但赤霞、凝雪并立之局,乃茶脉盛事,仍需维持,故而朕方才问你……” 庞云策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微臣敬佩。陛下放心,臣回去便与清和详谈,必不负陛下期许。” “嗯,那便有劳镇海侯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既无他事,又值深夜,庞云策便行礼告退。 退出御书房,庞云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昏黄的烛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下甚至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嘲讽。 人可能都快死了,这位陛下关心的却只是能否找到替代品,维持他的盛世假象,比起这份冷酷,自己那点狠辣,倒显得心慈手软了。 御书房内,庞云策离去后,一时寂静。 曹静言悄步上前,躬身轻声道:“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该歇息了。” 永平帝听后却并未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忽然问道:“今日藏舟听闻许暮遇袭时的反应,你怎么看?” 曹静言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如实道:“顾大人,确实很在意那位公子。” 在意……呵,确是在意。 永平帝似是嗤笑一声,想起今日亭中对弈时的情形。 当时公主府的人仓皇来到御花园,急报许宅遭大批刺客围攻,求调李统领驰援。 顾溪亭当场便失了仪态,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那瞬间的惊惶与失控,连一旁静观的祁远之都看出了端倪,温声询问:“藏舟,可是你的至交好友出了事?” 顾溪亭却似没听见,只愣愣地看向永平帝:“陛下!臣请与李统领同往!” 说罢,竟不等永平帝回应,转身便要出宫。 “站住!”永平帝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顾溪亭却对他的圣旨充耳不闻,永平帝最是厌烦他这般为情所困理智尽失的模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涌上心头。 “拿下他!” 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阻拦,顾溪亭未带兵刃,又是孤身一人,竟徒手将两名侍卫击伤。 永平帝见状气极,厉声令所有侍卫一同上前,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顾溪亭!朕是否太过骄纵于你?御前伤朕侍卫,你是不要你的脑袋了?!” 祁远之久居慈恩寺,虽不明前因,但到底被佛光照拂,急忙跪地求情:“陛下息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情势危急,还请陛下先遣人去救那位公子性命要紧!” 永平帝看着跪地的祁远之,眼神复杂。 无论是对早年情谊的追忆,还是两人之间那些陈年往事的秘密,他都不愿看他如此卑微地跪伏于自己脚下。 他亲手扶起祁远之,对那公主府来人冷声道:“去吧,传朕口谕,多带些人手,务必平息事态。” 来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祁远之又急忙提醒顾溪亭:“陛下已派人去了,藏舟你莫再急躁,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永平帝却并不打算再卖祁远之一个面子:“远之,你莫要再纵容他,今日他若在御前动武还能全身而退,日后这宫禁之内,是不是谁都能对朕刀兵相向了?” “陛下……” “来人!”永平帝打断他,目光扫过面露焦色的祁远之,最终下令,“拖下去,杖责十!” 祁远之暗自松了口气,十杖,以顾溪亭的体魄和身手,虽会吃些苦头,但总不至于伤筋动骨。 杖刑之后,顾溪亭连最基本的告退礼数都顾不上了,他甚至等不及宫人搀扶,便咬着牙踉跄着奔出宫去。 回想起那一幕,永平帝倒是觉得,许暮若就这般死了,确实有些可惜。 否则,拿捏顾溪亭这把锋利的刀,又何须再费心用那些药物慢慢熬磨? 他嗤笑一声,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痛快。 这顾溪亭,当真像极了他那个母亲:就连这死心塌地的疯魔劲儿,都如出一辙。 而这,恰恰是他最厌恶的一点。 第87章 煎熬等待 许暮房间的房门紧闭, 顾溪亭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昭阳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上,关切道:“你的背……” 她也是方才公主府的人前来回报宫中后续时,才得知顾溪亭在御花园竟受了杖刑。 硬挨了十杖, 又纵马疾驰一路颠簸,心神始终高度紧绷, 再亲眼目睹许暮中箭倒下…… 他竟还能强撑着将人稳稳抱进屋内, 怕是早已耗尽了全部意志与气力。 经她一提, 顾溪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与许暮心口那不断渗血的创伤相比, 这点皮肉之苦, 微不足道。 他目光始终死死锁在那扇门上,每一次开合, 都让他的心跳凝滞一瞬。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 顾溪亭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昭阳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兄长,你要相信许暮, 他怎么会舍得……就这么丢下你。” 顾溪亭闻言, 喉咙剧烈的滚动,强行将翻涌的恐慌与心痛压下去。 此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意匆匆赶回, 气息微喘:“主子……” 顾溪亭声音哑得厉害:“兄弟们……怎么样了?” “都安置好了, 伤口已包扎妥当,用了药, 歇下了,掠雪伤得最重,但未伤及根本, 大夫交代静养便好。” 顾溪亭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丝。 幸好还有他们在。若不是九焙司的兄弟们以命相护,拼死抵挡,许暮此刻恐怕……不是胸口中箭尚存一线生机,而是早已命丧于此了。 一股浓重的感激与愧疚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本应该去看看他们的伤势,可此刻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离开这扇门半步。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占据了,抽不出一丝一毫。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却仍强撑着的侧影,心中酸涩难言,低声道:“主子,大家都懂的……您不必挂心。”